门后,宋初夏领着五位夫子一块静待辰时,几个人面上莫不都挂着喜悦之色。
除了王全知和笤娘子外,书院还多了四名夫子,分别是负责教萝卜头们和雷霆班的张夫子,负责教秀才预备役火箭班的周夫子,而她自个儿和王全知则教乡试大军熊猫班,余下笤娘子除了和张夫子共同负责萝卜班,还担着梧桐班的教职。
皆是宋初夏根据各人所长作的安排。
而熊猫班里除了寸金堂原有的十八名秀才外,又多了十名秀才,其中绝大部分是从县学过来的,毕竟教谕他老人家都来了此处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满县城,要没几个学生追随过来,宋初夏指定要好好嘲笑王全知一番。
教育事业太过失败也。
“近两百名学生,咱们寸金书院当真炙手可热,放眼江陵都排得上前十了吧?”
听到适才外头的议论,周夫子抚着长须乐呵道。
寸金书院百来生,不仅有夏江县城和各乡里的学生,还有好些从周边邻县甚至府城来的,翻山越道、不畏艰辛地奔赴求学,周夫子既为这些学子的毅力表示欣赏,又为书院如此广受欢迎而与有荣焉。
张夫子忙打断他:“周兄慎言,传出去少不得要惹人说我们书院狂妄自大!”
“张老弟所言有理,是为兄失言呐。”周夫子恍然大悟,忙作揖道。
冲天的文人酸腐气儿让宋初夏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心说真不愧是王教谕满意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来到她的地盘,根正苗红都得长歪了去,宋初夏昂首挺胸,朝几个人吊高了嗓子道:“同志们,我宣布,未来的大晋第一书院——寸金书院即日起,正式开业!”
又喊方大方二:“辰时到,开门,放炮!”
随后便在几位夫子瞪圆的眼和王全知的扶额叹气中,朱褐色大门徐徐拉开,门楣上龙飞凤舞的“寸金书院”金字匾额在初阳照耀下熠熠闪光,两串大红长炮竹引燃炸响了半条街,引得一条街的男女老少纷纷侧目,嬉笑喧闹声如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
在一片烟熏火燎的热闹中,宋初夏径直走向那摊贩,笑吟吟道:“来一份汤饼,要鱼虾鲜藕作料。”
这回连王全知都瞪大了眼,这时候还能惦记着吃……果然不着调!
*
学生们进了学院后,自会由方大方二和众夫子先引他们去熟悉宿舍,而其余不用住宿的本地学生则可以四处走走,等待夫子们安排他们去课室。
开学第一日,自然是不用上课滴。
“夏妹妹,你没吃早饭吗?”石头咽着口水问,一对眼珠子快伸进汤饼碗里去了。
“太忙了,来不及吃,好饿好饿。”宋初夏吸溜完一筷子面条,又看向石头,“你还没吃么?”心想吴大娘没跟来县里,书院请了新的厨娘,石头该是想念娘亲做的饭了罢,她也好想。
石头擦了把溢出来的口水:“吃啦,吃了两大碗饭,四个馒头,但还想吃。”
……
宋初夏拍了拍石头的胳臂:“哥们儿,你是来念书的还是来养膘的?”
石头嘿嘿一笑,心想这二者有什么冲突?小孩子才做选择,他石头当然不是小孩子。正搓搓手准备跑出去买一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少年中气十足的喊声夹杂着老者明显虚弱却有条不紊的反驳声响起。
宋初夏和石头忙起身走出去,见园子空地上学生围成一个圈,他们便找了个人少的缺口挤进去,圈里站着三名十七八左右的少年,正跟一名年过半百的灰发老汉两相对峙,四人都瞪着乌鸡儿眼,显然闹得很不愉快。
老汉宋初夏印象深刻,此人是从隔壁渠水县过来的,名叫范辛。他儿子领他过来求学的那日,同样也引来了一阵围观。
江陵富庶,江陵下边的夏江县也称得上不失热闹,但跟富庶那就叫一个完全沾不上边儿,大部分民众过的都是寻常日子,方德生那等富得流油的狗大户纯属例外。
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往能读书考学的无外乎是一些殷实人家的子孙,能读到头发花白亦是这类,而哪怕连方德生、秦觉等人在读书一道上看不到盼头,都务实地没有选择继续,寻常人家谁有年过五旬才嚷嚷着要去书院上学的?这不是怪人怪事是什么?
难不成要念书念到进棺材去?
是以二人过来时,王全知对着范三郎手中的钱袋子摇了摇头,无情拒绝:“读书考学实非轻松事儿,范老汉上了年纪,还是回去颐养天年罢。”
范三郎素来孝顺,见这人连个弯儿都不拐,挥着话刀子直来直去地戳人,一时急了闹将起来。
一旁的宋初夏听见了便插嘴问:“范老汉?姓范?”
这话儿问得没头没脑的,他们不姓范姓什么,范三郎没好气儿地应了声是。
宋初夏打量那头发灰扑扑,面容和他们村里的庄稼老汉差不离的黝黑皱皮脸,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某个知名的范姓举人,眼睛一亮,当即拍桌而起,道:“书院收了!回去收拾收拾准备过来吧!”
范老汉和范三郎被她的架势一唬,双双愣了,半晌才指着王全知,讷讷地道:“可这位郎君说……”
宋初夏已经在招呼别的学生和家长,遂头也不扭地道:“别理他,我是山长我说了算。”
人群顿时哗然,原来这位小娘子就是传言中的宋夫子,竟真真儿的这般年轻。
范老汉亦有些激动,范三郎倒还没昏了头,又看向王全知,问:“那如今是……”
王全知哼哼两声:“不是说了?她是山长她说了算。”
如此范老汉便顺利进入寸金书院,成为了书院年纪最大的学生,且他只是许多年前在城里做活儿时,跟主家学了些字,念了几本书,自然没有任何功名在身。
而另外那三个人,她也有些印象。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结束这部分内容后会进行一些时间大法,跨到几年后。
第91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来书院就是读书学习的。◎
宋初夏素来过目不忘, 且此三人多少也有些令她难以忘怀。
其中两人长相有三分肖似,二人是来自夏江县严氏的一对堂兄弟,去岁同寸金堂的学生一样过了童子试成为童生, 虽没过院试但俨然也有了骄傲的资本。而站在兄弟俩左侧的那位则是秦大老爷所在的秦氏一族的旁支,跟秦涛也算得上沾亲带故,目前尚未考过县试。
简而言之皆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三人曾是私塾里的同窗,眼见秦涛和方锦宏小小年纪便考中秀才, 不消他们开口, 眼红得直欲滴血的家长们光是收到寸金书院要招生的风,连多打听一句的功夫都没有, 就一手揣上银子, 一手提溜上哥儿们,直奔书院而来。
宋初夏至今都没能忘记被那几袋银锭子晃花眼的滋味儿。
咳,其实书院规定的束脩并没有这么多, 可这并不妨碍她面不改色地照收不误。
王全知盯着她数银子的手,忍不住心惊肉跳,问她收多了银子岂不是要给一些优待?如此难免会对其他学生不公……
宋老师摇摇头答曰:没有的。
又问既无优待,人家为何要交这般多钱?如此岂不是对这些学生不公……
宋老师耸耸肩答曰:我也不晓得, 他们家人硬要塞过来的, 说不收就要闹了,叫我能有什么办法?
王全知被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一噎,遂拂袖而去——没眼看!
望着王全知愤愤离去的背影,宋初夏此时方默默嘀咕道——他不懂,这就叫“劫富济贫”, 侠士行为也。
时下各地许多大书院都屯有院田, 有道是“以养士不可无田, 无田是无书院也”, 寸金书院无田无产,偌大的一个书院靠学生们的束脩仅能堪堪维持,更别说她还免了好些贫困学子的束脩。
是以少不得需要一些慈善家的善心支持呐。
宋初夏双手合十默念了三声佛,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将银锭子悉数入账。
*
只范老汉不知怎的上来就招了三位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的眼,再加上学生们初来乍到咋咋呼呼的乱成一团,混乱中为首的严风被人踩了一脚,吃痛中抬眸一看,范老汉正在他跟前优哉游哉地赏景,顿时火冒三丈。
也不管是不是范老汉干的,严风“呸”一声,嚷嚷着叫他赔。
范老汉如何肯吃这个闷亏,且拿眼瞧严风一双短靴勾金绣银,估摸值好多钱,沾得个鞋印子就不能穿了?节俭惯了的庄稼汉喉头咕哝两声,旋即开嗓跟对方互呛。
见老汉儿不肯赔,严风眼珠子一转便生出一个主意,揽过伙伴们低声商量一阵后,三人互相点头,一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