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虚虚一笑,道:“不妨事,倒是害同学们吃了不少苦头。”
林氏怪道:“读书本就累,怎说是你害了别人。”
江澈没接话儿,扭头看向宋初夏,一双小鹿眼眨巴眨巴,要多愧疚就有多委屈,瓮声瓮气地道:“都怪我,不该跟二姐告状,若不然也不会叫王夫子恼了我们,至今还不肯消气。”
宋初夏闻言好悬没喷饭,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这高超的说话艺术,果然是千年的狐狸转世!
只她也没想到,左不过笑话了几句,王全知竟罚了这群学生大半个月,倒是个狠人。
她最近忙着编书,的确没放多少心思去管这些。
林氏又给夏姐儿夹一筷子菜,笑:“又出鬼点子捉弄学生了?”
天地良心,除了在王全知跟前艺术加工过学生们的鹦鹉学舌外,她可什么都没干。宋初夏咽下一口饭,反驳的话儿在心头转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只朝着江澈嘻嘻一笑:“明儿我去跟王夫子说说,让他换个教育方式。”
江澈亦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儿,这回可真算得上虎口拔须,接下来的日子在家都得卖力干活儿,好生献宝才行。
但愿同学们都能感念他的舍身取义。
老虎宋初夏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她娘:“大伯大娘他们来了么?”
林氏点点头。
水哥儿一家子这趟出城是为了采买农具,是以也就和他们匆匆打了个照面,夏姐儿那会儿在忙,便没喊她。
聊起程家,母女俩又好一通叽叽咕咕。
*
翌日,宋初夏携王全知一块走进课室,二人双双笑得如沐春风。
熊猫班众学子却齐齐打了个寒颤。
宋初夏负手站好,沉声道:“同学们,近来可好?”这话儿问得好像跟众人久别重逢似的,但学生们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秦涛和方锦宏遂垂着头袋,道:“先生,我们错了。”
宋初夏却不肯轻轻揭过:“你们错哪了?”
秦涛和方锦宏二人支支吾吾半天儿,说不出个一二来。
还是秦闻开口道:“先生,学生们错在背后搬弄先生们的是非,忘了尊师重道的本分。”
宋初夏点点头:“如此,那诸位便各写一份检讨书交过来吧,把你们的反思写在上面,反思一下这回对先生,对书院,对社会,对大晋百姓,都造成了多大伤害。”
众学生汗颜——有这么严重么?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注】,由小见大,读圣贤书,该当莫以恶小而为之,明白了吗?”宋初夏悠悠地道,“写得好了,王夫子见了也欣慰。”
言下之意是,她已经找王全知说过,写完检讨就会放过他们。
众学生闻言刚要振臂高呼——多谢先生不杀之恩!冷不防瞥见王全知笑意更深,只好夹紧尾巴,提笔开写。
宋初夏乐得一笑,看向王全知,见他果真一脸欣慰。
不由怜爱地一叹,这回看似双剑合璧,把皮猴儿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但王全知负责干活,她负责躲清闲,王全知唱白脸,她唱红脸,最后学生们感激的还是她。
谁是最大赢家,不是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论语·学而》
第94章 宝典书成
◎赶紧快活去罢。◎
宋初夏心里头也没真计较学生之间的玩闹, 把班里众人的检讨书收上来后,便拉着王全知美美地品鉴了一番。
秦闻的检讨写了满满三页纸。
不但讲古论今、引经据典,痛感上愧天地、父母、师长, 下负亲朋、同窗、兄弟姊妹,还从微观入手,深刻检讨了自个儿作为大晋子民及书院学生,做出此等不知分寸、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行径, 实在是对师长、书院、夏江县乃至整个大晋的读书风气等, 逐层递进的宏观层面上的败坏。
有条有理、由小及大,磅礴而不失细腻, 俨然是一篇极其优秀的论文。
王全知捻着胡须, 满意地连连赞叹:“不愧是案首,此子日后定大有作为。”
在他蒙冤入狱的时候,亦是这个学生为他到处奔走, 有才并非稀罕事儿,难得的是赤子之心,是有情有义、磊落不屈的品行。
“这回的确是我下手狠了。”
想到这儿,王全知不由面带愧色, 摇头长叹。
有这么好么, 都夸上天去了。宋初夏侧头看他,见王全知在那里兀自摇头晃脑的,遂笑道:“写这么多,意思不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一句话儿就能概括完的事。
王全知险叫噎死, 疑心她这是嫉妒, 毕竟秦闻可是跟着他从县学过来的, 好赖也是他的嫡传弟子, 又如此优秀,难免招人嫉妒。
宋初夏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不屑道:“我犯得着嫉妒你?看看秦涛和方锦宏写的,哪个不是倾注了一腔悔悟之心的?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有道是最质朴的文字才最动人呐。还有江澈,人家分明没参与,还惭愧道身为同窗却没出言劝阻,罪过理应更大。”
瞧瞧这一个两个的觉悟,哪个不是顶呱呱的好孩子?哪个比不上他的嫡传弟子?
王全知再次摇摇头,道:“此情此景,正应了你常说的那句话。”
宋初夏一愣:“哪句话?”
王全知将袖子一甩,道:“你急了。”
她急了?这不可能,她说的可全都是事实,可怜王全知,明摆着的事实都看不见。宋初夏拿手里的检讨书当扇子扇风,清清凉凉地道:“不,是你瞎了。”
……
又忙活了五六日,三册《寸金宝典》终于完稿,宋初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放松过后决定马上去柳山斋一趟。
心说这等造福千百学子的好事儿,可万万拖不得。
柳举人先前也已和书斋掌柜打过招呼,届时她直接把书交到那头就成。
不成想甫一出门,便有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初秋的江陵一如既往地受到了秋老虎的猛袭,临近傍晚,日头还像一颗巨大的火球一般,烘烤着天地万物。
书院里的学生们看上去都蔫啦吧唧的,身上的青白两色校服无不都布满汗渍点点,没什么人愿意开口说话儿,只因人人都恨不得这张嘴多个用处,能像狗儿似的伸出长舌来散热。
即便一丝凉风都没有,园里空地上仍有一群学子扎堆乘凉,多少有些心理作用,自我安慰待在外头总好过闷在室内。
石头混在人堆里,一见到宋初夏便扑过来哇哇大叫:“好热好热!”金黄的夕阳照耀下,他挂满汗珠的黑脸泛红。
忽有一串稚嫩的女童笑声响起,原是林氏牵着小女儿出来乘凉,小小的雨姐儿如今长到了四岁多,尚未到上书院的年纪,便整日在书院里胡天胡地地耍。
雨姐儿指着石头,咯咯笑道:“石头哥哥,大炮仗,砰!爆炸啦!”
小破孩儿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光学会如何损人了,石头不由气鼓鼓地张大嘴,对着雨姐儿用力哈出炮仗响。
不想没吓唬到雨姐儿,自个儿一动弹,浑身就跟着火似的直冒热气,保不齐待会儿真得爆炸。
宋初夏好悬没笑死,提议道:“石头,实在受不了的话,你干脆裸奔得了。”从前在村里天热时,男孩子们哪个不是打赤膊去河里玩水消暑的?
闻言周遭学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还没恢复元气的秦涛等人更是不敢置信——裸奔?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实乃为师不尊!
记仇的熊猫班学子们狠狠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
石头却没什么感觉,反而瞪大一双牛眼,吐着舌头叫嚷道:“裸奔哪儿够,我热得快蜕皮儿哩。”
一句话让众学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雨姐儿则再次咯咯笑道:“石头蜕了皮儿是什么样儿?会蹦出一只猴子吗?”
“什么猴子,好赖也是猴大王!”石头骄傲昂首纠正道。
宋初夏摇摇头,又摇摇头,不晓得眼前一大一小破孩儿哪个更人憎狗嫌,遂道:“我要走了,还有事儿要忙。”再不出门天都要黑了。
林氏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厚厚几本书,便知晓女儿要去书斋,小小年纪比大人还要奔忙,心里一时既心酸又欣慰,当即一手提溜一个,把雨姐儿和石头两个闹腾的小猢狲拖走。
*
日落金山,迎着斜阳,方大架着马车送宋初夏去到柳山斋。
书斋所在的街道两旁坐落着成排的商铺,正值晚饭时分,街上人来车往,尘嚣旋舞,热闹不输小枣村里过大年。
然而这只是城里的寻常景象。
伴着店里伙计的热情招呼声,宋初夏走进书斋,此时书斋冷冷清清的,并没有客人,唯有一位老熟人——柳举人,一身宽袖长衫,正端坐古朴的雕花木椅上悠然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