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猜他能通过么?”她四处张望,“你们都赌范辛不过?”
众学生连连点头,摆明了的事儿,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才读了一两年的书,怎么可能过得了县试?
如果他都可以,那天下将再无落榜失意的士子喽。
宋初夏摇摇头,这群小子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范辛姓什么?姓范。况且这一年来他的用功有目共睹,宋初夏偷偷观察过此人,绝非等闲。
只她一个人到底让她心里有些发虚,正要把纸收好时,就有声音在耳旁传来,宋初夏眼睛一亮,回头见是笤娘子。
笤娘子施施然走过来,提笔添名:“我赌……他能过。”
第97章 书院话题人物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有了笤娘子的加入, 宋初夏顿觉身后站着千军万马,遂豪迈地执纸一举,高高扬于空中。
“此一睹, 必胜!”
众学生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无不诧异——她哪来的自信?
县试放榜快,几日后发案,惊掉了一众学生下巴。
——范辛……居然通过了?
虽然只是最后一名, 但不管第几名, 通过即是通过。
这结果直将一干赌输了的学生气得几日吃不下饭,可不吃饭也不成, 毕竟还得干苦力活呐, 一散学就被宋夫子和笤夫子两人按在课室里抄书,如此磋磨不残也废,众学生只好含泪每顿大干三碗饭。
然而学生们的书还没抄完, 范老汉就再一次震惊了寸金书院。
四月,他一鼓作气,又过了府试。
满书院的师生在惊诧中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那年秋, 范辛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院试。
这回没人再敢如从前那般嘲笑他, 连宋初夏笑眯眯地问大伙儿要不要再赌一把时,众学生闻赌色变,二话不说,夹着尾巴溜得无影无踪。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谁说老骥做不得千里黑马?
最后范老汉来到了熊猫班, 成为班里年纪最大的秀才。
过去四年里, 荆湖北路拢共考过三回院试, 以州府划分,每回寸金书院的通过人数能占夏江县十之七八,带得夏江县通过率跃居江陵各县之首,熊猫班如今满满当当四十五名学生,而县学里左不过三十名生员,还是历年积攒下来的人数。
作为官学,被平地而起的寸金书院远远甩在身后,平县令却丝毫不慌,忙时带全县百姓捣鼓棉花、蚕丝,闲时破案揍犯人,政绩倒也十分亮眼。
至于县学里的那位许教谕着不着急,宋初夏就无从得知了。
宋初夏负手执卷,立于课室门口,看了眼坐在人群中的范辛,又看向课室一角,那里坐着另一位大龄秀才——宋怀远。
范老汉儿年纪虽不轻,但胸中自有丘壑,从前流连街市、茶肆时,那些市井汉子们都道他装斯文,无人爱听他满嘴文绉绉的话儿,自打来到书院,范辛直跟鱼入江海似的,找到了组织,胡侃乱吹也不缺听众,在年轻学生堆里人缘竟意外的好。反观宋怀远,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旁人跟他说话从来爱搭不理,顶多哼哼两声。
众人皆没发现夫子来了,仍在说说笑笑,忽然宋初夏耳边响起“哼”的一声,便侧过头去看。
一个十五六岁深麦色肌肤的少年抱臂靠在墙边,掀起一半的袖管下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唯独一双牛犊似的眸子如孩童般满是稚气。
此人高了宋初夏一个头,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对视。
“石头,你不去上课,来这做甚么?”宋初夏笑道。
作为寸金书院第二号话题人物,石头过去下场过两三回,结果回回莫不都考了个灰头土脸,要不是看在同窗多年的情谊上,学生们保不齐见了他就得叉腰哈哈大笑三声。
就这还敢逃课,难道不该头悬梁锥刺股,好好学习一雪前耻么?
石头显然不清楚她在心里头在嘀咕些什么,瞥了里边一眼,哼哼唧唧道:“听这老头儿讲乡野见闻,还不如听我说。”好歹他也是小枣村一霸哩。
宋初夏恍然,敢情这小子嫉妒范辛。
石头哈了一声,拔高音量:“我嫉妒他?那不可能,考个破秀才有什么可稀罕的?”说罢又挠挠头,嘿嘿一笑,“夏妹妹,你什么时候让我来熊猫班,张夫子讲课太枯燥了,我一听就想睡觉。”
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叫他来熊猫班,跟不上进度那不像听天书似的,还能不堂堂课梦周公?她拍拍石头壮实的胳臂,微微一笑:“等你考中个破秀才,自然可以来。”
随后不管石头如何哀嚎,无情地一把将其挥走,走进课室,轻咳一声。
*
众学生纷纷转头。
只见少女身量高挑,一身碧色夏衫,巴掌大的脸算不上惊艳,却别有一番秀致,面向众人时,午后阳光斜照进那双圆又大的杏眸眼底,映出一道晶亮又不刺眼的灵动光晕。
“先生。”学生们齐齐施礼。
宋初夏点点头,肃了脸道:“同学们,今日是六月初一,八月初六,便是乡试的日子。”
学生们闻言瞬间收起满腔玩闹的心思,敛容专心听讲。
乡试定在八月初六,可实际上七月末他们就得前往府城备考,满打满算不足两月,时间实在所剩不多。
众学生心里很是紧张,荆湖北路因受天子罚科,已经少了一轮乡试,原本分为两届考的学子都被迫扎堆到了一届,这也意味着竞争会前所未有的大。
他们荆湖北路文风不盛,可参考的人数却向来不少,况且都考到秀才这一步了,再往上爬一道便能成举人,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二者的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多的是人考到白发苍苍仍不肯死心。
如此一来,这一届考生直接多达乌泱泱大几千人,而录取的举子人数却不变,只有乡试前一百名才能通过,录取率之低和江南等地有得一比。
竞争前所未有的残酷,叫人如何能不紧张?
不过宋初夏倒不是很担心。
大晋乡试一共要考三场,连考九日。
第一场从“四书”里边择题,考生根据题目作文三篇,还要作五言八韵诗一首,第二场则侧重于“五经”,需作诏、判、表、诰各一道,最后一场考经史、时政策论五道。
与院试的连考三天相比,乡试显然严苛许多,加上江陵秋日天气变幻无常,时常出现酷热的天儿,在这种环境下骄傲九天,对考生的身体和心理上的考验无疑更甚于学问。
但这回宋初夏明显感觉到,学生们并不像几年前的院试那般浮躁。紧张在所难免,可有底气的紧张,有时候能化为动力,而浮躁就不同了,浮躁的心态会在备考期间一直影响着考生们,导致无法沉下心来学习,雪球越滚越大,届时心里既没底气又紧张,自然容易全盘崩坏。
且这几年来,宋初夏每日坚持带学生们锻炼身体,夏江县人之所以觉得寸金学院的学生很好辨认,并非源于他们身上的青白两色校服,而是因为他们的精神面貌。
总是比别的埋头苦读的学生看上去更健康,更有活力。
再说回考试内容,宋初夏研究多时,心知这第一场考试难度不算高,考究的还是学子们的死记硬背;第二场作的几道经文形式多样,且对格式要求颇高,算是升级了难度。
最为要紧的是第三场考试,不仅要求学子们对经学理论的熟练掌握,还得对当下的时政时务有一番见解,且这场考试若摸不准考官心理或朝廷接下来的发展动向,也很难精准答出要点,即便文采再飞扬也枉然。
是以为什么世间高门权贵之子在科举考试中总能胜寒门子一筹,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更努力吗?非也。盖因没有任何一场考试能做到绝对公平。
世家贵族相对来说寒门而言,可以说是赢在起跑线上,那些考生自有家族作为后盾,只消帮他们接触到考官或者获取一二朝廷动向,便能在第三场考试中稳压旁人。
但这个嘛……有宋老师在,考生们也不用慌。
上辈子宋初夏研究史学,熟读史书,且也在时政和策论等方面下过诸多功夫,这个时空的历史走向和她们从前的历史差不离,王朝的发展和时务、民生自来是差不多的,从宏观到微观,循环中曲折前进,早已了然于胸。
作为一个穿来的人,多少有些上帝视角,但这话可不能跟人说,问就是高瞻远瞩。
她的学生里虽有富户,却无权贵,故此也可以称一句全员寒门。这是一场寒门翻身仗。
*
又跟学生们讲了一些策论技巧后,宋初夏宣布散学,一听到这话儿,学生们立马将方才的烦恼和紧张抛到九霄云外,纷纷凑到范老汉儿跟前,闹哄声一片。
乡野趣闻只听了一半,叫人抓心挠肝地想继续听完。
范老汉一脸笑呵呵的,嘴巴一张一合,吹得灰白的胡子上下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