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后头的方东家和秦大老爷赶来,下了马车,揣着手笑嘻嘻道:“小夏姑娘,我们觉着呢,游学是一件好事,尤其对读书人来讲,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孩子们呢,正需要参与到这件事里头,磨磨他们的性子,如此便劳烦您带他们多去见识见识啦。”
几个学生听了忙不迭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游学是好事儿,听说府城和京里一些读书人每年都会外出游学,增长阅历,他们读了这么些年书都还没游过学呢,岂不成土包子了?
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敢情那日方德生不说话,竟是在打这个主意,她还当他长进了。外头那些能游学的都是权贵大户的子弟,人家那是富游,她这纯属穷游,能一样么?
方德生和秦觉对她的脸色视若不见,只用一种无比殷切无比渴望的眼神看着她:“我们也富游!”
方德生拍着胸脯道:“江陵遍地昌隆号,还怕缺了你们的银钱去么?”
秦觉也跟着附和:“江陵遍地秦家米行,绝不会少了你们一口吃的。”
宋初夏神色复杂,欲哭无泪,眼下算怎么一回事?
江澈驾马走至身旁,日光下他的笑容灿胜春阳,道:“初夏,我不要离开你,你不许一声不吭就跑掉,带我一块去吧。”
惑人的小妖精!其他几个学生见状愤愤,忙不迭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央求:“我们也不离开!带我们去嘛。”
宋初夏险些笑死,想了想,便道:“可不许叫苦喊累。”
这是应允了?学生们瞬间喜上心头,原地乱转,欢呼声不停。
身后嘈杂声越来越近,王全知领着书院众人奔来为她送行。
“夏姐儿,要走干嘛不告诉我们一声儿,我们又不会绑了你不让去,忒不厚道。”春花叉腰大喊道,“你这就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其余人纷纷附和。
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都不重要了。
看了看笑着对她招手送别的众人,又看了眼准备好出发的几个学生,宋初夏眼眶热热的,再次高高扬起马鞭。
一挥鞭,高声道:“此去,他日再相逢!”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唐代诗人沈佺期《黄鹤》
游学不会写太多,跳一下翻到一年后。
第111章 踏遍江陵
◎不一样的年。◎
永宁二十四年冬, 大雪纷飞。
雪后,大应山脚下的太平镇白霜铺地,家家户户门前却红灯笼、彩绢花、黄纸桃符一应俱全, 俨然是年关将至的一派热闹景象。
几名稚童在街上你追我赶,鞋底飞踏踩起雪泥飞溅,玩累了又围成一圈儿,在中间空地放上一个炮仗, 胆子大的蹑手蹑脚地擦火点燃了引子, 旋即大吼一声:“快跑!”
随着猢狲四散,炮仗噼里啪啦地响。
听到动静的妇人操起破扫帚出门逮人, 骂骂咧咧道:“不省心的小猢狲!新袄子才没穿两日, 烧坏了哭都没地方要去!”
众猢狲见状逃窜得更快,跑着跑着还不忘回头冲妇人做鬼脸。
宋初夏和江澈等人揣着手站在门前观看,险些笑岔气儿。
“娘子莫恼, 棉袄坏了还能有。”宋初夏上前劝道,“小孩儿天性贪玩,不玩哪能叫做小孩儿?”
妇人“哎”一声,生恐吓到客人一般忙把扫帚扔到一旁。
华姐儿眼珠子转了转, 便道:“从前我爹娘揍我哥更厉害呢, 能从家门口追到城门口去。”
方锦宏无故中箭,秦涛则被远去的记忆迎面袭击,二人顿时臊得一脸通红。
妇人满面堆笑:“哥儿姐儿们是大善人,但这些小兔崽子可惯不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哩。”说罢转身进屋, “我给你们做汤羹去。”
众人应声好, 宋初夏忽的想起什么, 又拦下她说:“娘子今晚就别忙活了, 明儿除夕还有得忙,今日又冷,咱们拿辣子花椒做个锅底,烫了肉片鱼片来吃,岂不快活?”
妇人闻言笑得更是眉不见眼儿,连声应是。
秦涛等人听得口水直流,自打吃过先生自制的红汤火锅,众人莫不都被勾了魂,梦里都飘着红油香。
再加上安州地处荆湖北路最北边,太平镇又是安州之北,这里的冬天可比他们夏江县的冬天冷多了,不爱吃辣的人都忍不住痴迷上了这口。
想到这里华姐儿愁上眉头:“今年过年也不能回家,真是有点想家哩。”
说完又贼头贼脑地偷瞄宋初夏一眼,小声道:“先生,我不是在抱怨,只是思念。”
宋初夏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我晓得,我也想家了。”
话音落,众人脸上纷纷染上愁思。
从去年十月末至今,他们离开故乡已足有一年多。
*
过去一年来,宋初夏带着他们走遍江陵各县乡。
她在江陵本就名气大,但凡是读书人多少都听过寸金书院和《寸金宝典》的美名,是以每到一处都会有大小学府邀请她去讲学,也有不少大户设宴相邀,不过,宋初夏一向对讲学来者不拒,对赴宴则能躲就躲,躲不了也会去上一两回。
毕竟杯盏交错的宴席最能拉近关系,即使有巨富方家在各处周旋,也比不得她亲自去拉拢一番,能让他们一行人行事便利不少,还能顺道打探一些消息。
几位新科举子,未来的进士预备役自然也应邀在列。
他们又先后在浮梁县、利县、松枝县和建县的乡下成立了四家寸金堂分堂,分别是寸金二堂、寸金三堂、寸金四堂和寸金五堂,至于一堂,自然是小枣村里的寸金堂,而寸金书院作为总部存在。
这些学堂都建在乡下村落,主要招收那些家境贫苦,无力供其进学的人为学生,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有一颗求学之心,都能进入寸金堂。
分堂的运作模式和小枣村的寸金堂是一样的,由方家出钱请夫子,供学生们读书生活,但心眼素来比马蜂窝还多的方东家如何肯做亏本买卖,便教导这些地方的农户学小枣村的路子,划出粮田变棉田,最后又由方家来经手这桩棉花买卖,销往全国各地。
如此学生们有学上,农民们收入高,方东家赚得盆满钵满,一箭三雕。
本质上,这也算一种“以田养士”。
走完江陵府,宋初夏还不满意,一时兴起拍了板——我们往北边走!
一走就走到了荆湖北路最北。
这个太平镇说是镇,实际上精穷,入目皆是黄土泥坯矮房,许多屋顶连片瓦都没有,只用茅草遮盖,难免会遭遇到屋漏无干处,风吹遍骨寒的窘境。
比他们江陵许多小村落都还不如。
如今他们寄住的这户人家已经算是镇里条件不错的了,但过冬仍是连件保暖的棉衣都没有。
“听那娘子说,往年冬天都得冻死好多人。”方锦宏打了个哆嗦道,“好在我爹给他们送来了足够多的棉衣。”今年应该不会再冻死人了吧。
秦涛默然一刻,叹气道:“这个地方估摸着建不起寸金堂。”
仓廪实而知礼节,吃不饱穿不暖的,谈何念书识字。
一路走来深入穷乡,帮助贫苦学子,让几个锦衣玉食的孩子感慨良多,皮猴儿转了性儿,奔着玩耍来的心态逐渐改变,一颗颗年轻的赤诚之心被激发出了极大的热忱,有时比宋初夏还关心这些穷孩子们。
江澈看他,摇头一笑:“你错了,何必建寸金堂,太平镇本就有学堂不是么?”
学堂……对哦,太平镇还真的有私塾!秦涛恍然,旋即再次默然一刻。
“那学堂跟个鬼屋一样的,没有多少娃娃愿意去,尤其是那里头那个夫子,青面獠牙,四肢长着利爪,会吃小孩儿!”秦涛满面骇色道。
方锦宏和方玉华连忙点头如捣蒜,表示确有其事。
刚来那会儿,夜里方家兄妹和秦涛偷跑出去玩,在山脚比人高的杂草丛中冷不防撞见一间茅草屋,昏光月影下,风寒呼啸间,一块木板斜挂门楣,写着破败的“东生堂”三个字,分外瘆人。
三个人来了兴致,揣着一颗砰砰跳的心趴到窗口偷瞄,恍惚间在墙上见到鬼影重重,细看竟是恶鬼獠牙大张,正在啃噬小孩儿!
吓得三个人当晚梦里都在被恶鬼追赶,哭爹喊娘。
*
后来,他们才从镇上人家口中打探到这个学堂,也听到了关于私塾的种种传闻。
原来学堂的夫子叫东廉,是本地的一名秀才,也是一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打小聪明刻苦,镇上的庄稼人一把米一根瓜的,倾尽全力供他念书,他也不负众望,二十出头考中了秀才,给全镇乡亲长了一把脸。
后来不知怎的,此人信心满满地奔赴乡试考场,却出人意料地落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