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场雪下至天明才歇，冬阳下大应山一片银雪皑皑，远远看上去倒不失为风景秀丽。除夕已至，镇上家家户户一大早开始忙活。
宋初夏和江澈二人拾掇好便准备出发。
回头看了眼声称昨夜冷坏了以致于头昏脑胀动弹不得的几个学生，和含泪说要肩负起照顾生病的哥儿姐儿的责任，半步不肯挪动的方大。
活脱脱一群树叶落下怕打破头的胆小鬼也。
宋初夏摇摇头，又摇摇头，默念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随即壮着胆儿往东生堂去——她就不信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真有青面獠牙的鬼怪不成!
积雪路难行，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东生堂前，抬眼见此处果真荒草丛生，不过被厚雪压盖，隐见青灰之色。
斜挂着“东生堂”三字木匾的草堂亦覆满雪泥，但除了荒芜一些，怎么瞧都只是一间寻常草堂。
宋初夏撇撇嘴，刚想对江澈嘲笑一番胆子不如耗子屎大的学生们，忽然眼前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鬼啊!宋初夏瞬间瞪大眼，在心里尖叫，双腿不禁打起摆子，但想到江澈还在一旁，也就只有她能保护这朵娇弱的小白花了，遂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别怕!我、我来保护你!”
江澈适才瞧得比宋初夏清楚，可听她声音都发颤儿了还要护着他，便不忍心戳穿，憋着笑缩在女侠身后。
宋初夏屏气凝神，紧紧盯着前方的大树，那树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嘈杂声，就在她思考是该正面上还是转身跑时，陡然看到树后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以及一张有些印象的脸。
那是一个小女孩儿，还是昨晚打过照面的女孩儿。
尚未出口的尖叫声吞回肚子里，宋初夏僵硬一瞬，旋即面色恢复寻常，抬手整了整领子，轻咳一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小女娘换了一身衣裳，但脏乱不变，笑嘻嘻地从树后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二人跟前，嗓音清脆：“我家就在这儿，我不在这还能在哪儿?”
家?宋初夏拿眼看一旁的草堂，又打量一番小女娘，恍然道：“原来你家是东生堂。”见女孩儿点头，又问：“那东夫子可是你爹?”
女孩儿再次点头，又朝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道：“我爹不喜外人，哥哥姐姐不要叫他发现。”在她眼里，给她好吃的哥哥姐姐是好人，并不想见他们遭爹爹为难。
宋初夏哦了声，看来还真如坊间传闻那般，东廉性情古怪，素来不欢迎外人。
小女娘嘻嘻一笑。
宋初夏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今日过来，我不是来找你爹的。”
小女娘怔住：“那姐姐是来找谁的?”
“找你呀。”宋初夏笑，“你也说了你爹凶巴巴的，我哪儿敢贸然上门，不如你先来给我讲讲你爹的事儿，说不准听完我都不需要见你爹了呢。”
好像是这个理儿，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女娘挠挠头，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爹的事儿?”
“你不想吃火锅了吗?”宋初夏此刻宛如一头大灰狼，笑眯眯地哄道，“你告诉我你爹的事儿，我请你吃火锅，再公平不过的买卖。”
听到火锅，女孩子眼睛一亮，很快又拧起眉，咽了咽口水，摇头拒绝。
不能为一口好吃的卖了爹的道理她还是晓得的。
宋初夏心里既敬又叹——雨姐儿和她一般大，只不过那小妮子要听到好吃的，保不齐会双手将她们老宋家祖坟奉上。
就在二人谈话时，草堂的门冷不防打开，宋初夏等人闻声扭头，就见一位身形矮小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立在门前，歪向一边的脸上一只眼用布条遮住，另一只眼目光狠厉。
“冰儿!回来!”男子绷着脸喝道。
女孩儿虽立时敛容站好，可看上去并不如何惧怕他，嘴里小小声留下一句：“姐姐，我叫东玉冰，下回吃火锅可记得喊我。”说罢才小短腿飞蹬跑回草堂。
东廉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两名年轻男女，确认并非相熟之人，便冷哼一声，打算进屋关门。
宋初夏却大方地对他施了个礼，道：“小女姓宋名初夏，有幸拜会东夫子。”
江澈亦跟着施礼和自我介绍。
都是谁?不认识……东廉拧起眉，倒叫人看出和冰姐儿是亲父女，听完二人的自我介绍他连吭都没吭一声儿，仍然要关门赶客。
无风不起浪，传闻诚不欺我也，这位东夫子果真生得一副臭脾气，宋初夏毫不介意地一笑，朗声开口道：“永宁十五年的乡试，东夫子竟忘了么?”
闻言东廉仅剩的一只眼登时暴起，血丝纵横清晰可见，抖着唇喝问：“你说什么?”
宋初夏只好重复一遍：“永宁十五年的乡试，你忘了么?”
寒风猎猎，呼啦啦地吹起东廉一头乱发，和有些褴褛的旧杉。
他随脸而歪的双唇用力地抿紧，几近发白，良久才松开唇，道：“少说也有七八年，不曾有人跟我提及这事儿了，你倒是胆大。”说完眸光陡然转利，“你是谁?”恍若不记得她才自我介绍过一番那般。
宋初夏却听懂了他的意思，重新躬身施礼道：“小女宋初夏，来自江陵府夏江县，寸金书院。”
东廉神色惊讶，脱口而出：“你就是寸金书院那个女娃娃夫子?”
这话儿给宋初夏逗乐了，看来她们寸金书院当真名震荆湖北路，威名之风连小小的太平镇都吹拂到了，遂笑道：“正是在下。”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有点忙，明天开始多更些，走完这段就到会试殿试，差不多就可以收尾啦~
第113章 以不平平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大冬天的站在外头久了多少叫人有些发冷, 然而东廉眉头皱了又皱，旋即默不作声地转身进门。
呃……说半天还是不让他们登门?
“进来罢。”东廉粗哑的声音由屋内传出。
宋初夏和江澈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不敢置信, 忙抬脚跟进去。
不想屋内的光景和屋外的简陋破败大不相同，四周都打扫得相当净净，几张矮桌矮凳整齐地摆放在堂屋中间，想来是平日里学生上课的地方。除此之外, 墙上、窗边都贴有红纸绢花, 红火喜庆，同寻常的迎接年节的人家别无二致。
适才玩得脏兮兮的小女娘又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埋在一名慈眉善目的妇人怀里困觉。
宋初夏看过去, 妇人朝她一笑，眼角笑出细褶：“冰儿不懂事，又嘴馋, 叨扰各位了。”显然是知晓了火锅的事儿。
宋初夏笑着说不打紧，再拿眼打量这间朴素却不失温馨的草堂，心中微微惊诧。
东廉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妻子, 妇人点头会意, 抱起小女儿进里屋去，把地方留给他们。
“请坐。”东廉抬手道。
宋初夏坐下哈了口气儿，这才有机会定睛打量他，先前听传闻还当他模样丑陋、形容骇人，此刻细细瞧他的双眉独眼, 看他同在门外判若两人的沉郁气质, 和歪向一边的下巴, 只觉怪是怪了些, 却远谈不上丑陋骇人。
保不齐年轻时候还是个清秀的斯文书生。
东廉对她探寻的目光恍若未觉，既没上茶，也没倒水，开门见山道：“宋夫子远道而来，究竟所谓何意?然无论你为了什么，我早已不问俗尘杂事，一个无用的跛脚瞎眼汉儿，只怕帮不上你什么。”
宋初夏看着他眉眼间那抹郁色，嘀咕一句骗人，遂笑道：“东玉冰，一片冰心在玉壶?父亲在女儿的名字上寄托如此心志，还能说不问俗尘杂事么?”
被她一语道破，东廉顿时面色白了白，恼怒道：“不过是从前定好的名字，并没有这层意思，你想多了。”
说到这里略带嘲讽地扯起嘴角。
“一片冰心又如何?如今我只是一个废人，教三两学生安生度日，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说罢语气转冷，“宋夫子还是请回罢，拿十年前的旧事来重提又有什么用。”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宋初夏面不改色，仍是笑意浅浅，盯着他道：“所以你就干脆躲在这里避世，对十年前遭受的不公不管不问?”
东廉似被彻底激怒，瞪着独眼，重重一拍桌子道：“管了又如何?问了又如何?我何以落得这个下场?皆因我不服，我去问，我去闹，结果呢?”一句话说下来，他胸腔剧烈起伏不停。
怒意爆发过后，一室沉默，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和门外寒风拍打草房的声响。
宋初夏看向他，敛起笑容，眉峰隐有锐气，道：“结果是你失了左腿，盲了右眼，面容扭曲，终日消沉，过得人不人鬼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