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才不会上了石头的套,她双眼一亮,拣起了路边摊子上的一件小玩意儿。
“这不是火折子么?”江澈问道。
咦,他居然认识这玩意儿,她还只是在电视上见过。
“真的能一吹即燃吗?”宋初夏嘟囔出声。
卖货的摊贩听了就不高兴了,咋就不能燃了?他这摊儿虽小,但端的是童叟无欺。
摊贩拿起一个火折子一吹,火光瞬间燃起,在寒风中摇曳不停,却也没有熄灭。
摊贩耀武扬威地在她跟前晃了两下。
好玩!宋初夏眉眼弯弯,直接开口道:“我要十个!”
“买这么多做什么?”江澈有些不解,家里明明有油灯盏啊。
“好玩儿啊。”宋初夏揣着火折子,笑眯眯道。
那些年她看过影视剧里,或侠或盗,月黑风高夜,衣锦夜行时,此物哪个不是随身必备?
妇人们在前头负责采买,程大郎则跟着孩子们,但两拨人相距不会太远,此时他们见到李氏和吴氏两人正在一家布庄前,似有争执。
“这匹布明明是我们先看上的,怎么能说卖给别人就卖给别人?”吴氏面带怒色,“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
她性子直爽泼辣,在乡里吵架也很少落于下风。
宋初夏看了一眼那店家手中那匹布,不是什么名贵的罗娟,而是一匹靛蓝色兰纹浇花布。
这种新颖的布料近两年风靡大晋,以麻丝和木棉纱织就,印冰裂花纹,拙朴而有雅韵,颇受平民妇人的喜爱。
李氏和吴氏平时也织布,但这样的花样儿却做不出来,是以方才一眼就相中了店里仅剩的一块浇花布,想着要过年了,咬咬牙买下,能做两件新衣。
却被告知这布已经卖给别人了。
那店家瞥了眼她们身上穿的粗糙旧棉衣,嘴角不屑地勾了勾,又变脸似的堆起笑:“这布已经有客人先定下了,伙计不懂事,忘记把它收进去喽。”
生意场上老油条对付乡下妇人还不容易,托辞一套又一套。
吴氏气得手抖,指着店家鼻子就骂:“我分明听见是方才那人多加五十文,你才变了卦要卖给她!”
“这个……”店家皮笑肉不笑道,“价高者得,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二位可以多出一百文钱呀,那这布尽管带走便是。”
宋初夏忽然想起昨晚,灯盏下依稀可见她娘的旧棉衣里,穿的还是她送给她的那套秋衫,领口已经半旧。
她劝了半天,才让她娘答应今天来买几身新衣裳,好高高兴兴过年。
林氏站在吴氏身旁,劝她算了,加钱就太贵了,但盯着那匹浇花布的眼神里,分明还有留恋。
宋初夏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庙市即庙会的别称;
腊八和腊八粥相关,参考网络资料;
庙市的描述和上述部分美食,参考《东京梦华录》,「圆豆泡糯米」源自荆州传统美食;
「王亥」和「浇花布」相关,参考网络资料。
第35章 争执
◎有法可依。◎
庙市人多, 争执声一起,便引来不少行人围在布庄门前看热闹。
宋初夏走上前拉过吴氏的手,软声软语地劝道:“大娘莫气, 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长皱纹就不漂亮啦。”
吴氏本来气得额角发胀,听了这话,也不禁莞尔:“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 谁还没两条皱纹呐?”
长皱纹事小, 吃亏事大,店家吃相难看, 害她一口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实在难咽。
宋初夏如何不知吴氏的心思?她打量了那店家两眼, 又扫过那匹浇花布,眼珠子一转。
“这位店家,方才我听见你这匹布原价可是二百文?”
布庄店家见又冒出来一个乡野丫头, 便哼了声,没好气道:“正是。”
宋初夏哦了声,又问:“那如今里边那位客人愿意出价二百五十文?”
店里头站着一位面似圆盘的中年妇人,穿着不算华丽, 但也比她们几个人光鲜些许, 此刻闻言,微微昂起了下巴,嘴角一颗黑痣瞩目。
“不错,你们要想出价三百文拿下,也不是不行。”店家不耐烦道, “不买就赶紧走, 别耽搁我做生意!”
宋初夏笑了笑, 真是贪得无厌, 还愚蠢至极。
她收起笑,眉一凝,肃容喝道:“店家,你可知罪!”
什么?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出,吓唬他吗?
店家啐了一口:“我打开大门做生意,买卖自愿,何罪之有?”
“庙市各类商品都是依着时估价而定,在县衙库务处皆有备案,左右不能超了定价范围。”
宋初夏不疾不徐地讲道。
“朝廷早有规定,商品按质量分为精、次、粗三等定价。”宋初夏瞥了眼那布,“你这块布,比粗有余,说次却不足,按时价应售一百五十文左右,只因占了个‘浇花布’的名头,卖到两百文,已是顶价。”
店家眉心一跳,直觉要坏事儿了。他做生意多年,对于朝廷官府在商品物价上的管控手段多少清楚些,却没想到一个黄毛丫头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大晋对商户行人的买卖是放宽了许多,但绝不代表着放任不管。
宋初夏无视他的神色,继续煞有其事地说道:“如今你一家卖布要二百五十文,甚至三百文,那别家岂不要觉得赚少了?岂不是也要跟着卖三百文,甚至更高?如此你这般行径与带头哄抬物价无异。”
她有理有据,吐字清晰,本来只是凑热闹的群众听了这话,都被勾动了心弦,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渐有沸腾之势。
“区区浇花布要价三百文,贵店绢布岂不是动辄往两千文上了走?”宋初夏质问道,“若集市商家都高价卖布,叫我们如何买得起?这个冬天,下个冬天,岂不是无衣弊体,活活冻死?”
“是啊是啊。”人群中立刻爆发一阵共鸣,“这样一搞,谁还买得起啊?”
石头也跟着起哄,嗓子比谁都嘹亮:“摆明了欺负人啊!”哼,谁让这人竟敢欺负他们的娘。
店里的那圆脸妇人一见势头不妙,忙冲店家道一句:“我不要了!不买了!”
便头也不回地甩袖开溜。
但宋初夏话儿却还没说完,她朝众人摆摆手,让大伙先安静。
石头立马竖了根手指在嘴巴前,卯足劲儿“嘘”了一声,却因用力过猛,吹出了哨声。
众人不禁一阵哈哈大笑,笑完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朝廷是有法度的,依《晋刑》,占道经营者,都得杖七十;而哄抬物价,违反时估制度的行为,等同贪赃枉法和盗窃罪论处。我要是去报官,请县令大人过来,你说他老人家会如何处置呢?”
宋初夏似笑非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店家被她说得先是愕然,继而面无血色,额上暴汗,忙抬袖擦了又擦,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姑娘,我知错了,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这布,我、我送给你们,不要钱了!”
即便如今是太平年间,也没人兜得住“哄抬物价”这样的罪名,他又不是豪横的富商大贾,只是开间小店谋生的普通人,真出乱子了,就会头一个被捉去当只敬猴的瘟鸡给宰了。
都把县太爷给抬出来了,他哪儿还能有什么骨气可言?仅剩的一点倔强用来稳住了软趴趴的双腿,不至于当场给一个小丫头跪倒。
宋初夏倒也不是刻意刁难他,只不过看不惯他那副嘴脸,想为家里人出口气,如今见目的达到,自然会点到即止,没打算真的去报官。
可围观群众却不乐意了。
虽然各种集市自来有官府把着,甚少什么乱子,但谁能说没有过被黑心商家当水鱼来宰的经历?本就干瘪的荷包硬是被偷奸耍滑的商人刮下一层油水来肥了自个儿肚腩,偏偏还没有这小姑娘的伶牙俐齿,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见店家滑跪,胸中的怒气不平反荡,都红着脸嚷嚷起来。
“把他送官府!奸商就该让县太爷来治!”
“好一个出尔反尔、贪财好利之徒!送官府!”
*
方德生赶到时,场面已经乱了起来,想问怎么回事儿,却像不慎扎进了嘎嘎乱叫的鸭群,一人一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当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打紧,因为他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宋初夏,和她面前一脸土色的布庄店家。
方德生不禁哎哟一声,抓过小厮的衣领问道:“我今日出门看黄历了吗?”
小厮想了想,便摇摇头道:“没有,老爷今早神清气爽,大跨步出门,一眼也没往旁的地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