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愧是资本家,够奢侈,也够腐败。穷孩子宋初夏心里头的酸气不禁咕嘟咕嘟冒泡。
眼见林氏在前边露出了焦急之色,宋初夏眼珠子滴溜一转,对方德生道:“方东家不要唉声叹气的啦,我倒有个好点子,可以帮你处理掉那些琉璃。”
方德生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果真?”不会又出什么不靠谱的鬼点子坑他吧。
宋初夏也没回答,噔噔地就朝林氏跑去。
方德生呸了一声,死丫头,就会吊胃口!随后咬咬牙,大跨步跟上去。
*
临近傍晚,天还亮着,街道两旁已有店铺挂上了灯,为即将到来的夜市做准备。
夜市的热闹自来胜过白日,街上愈发拥挤,稍不留神踩到别人脚上去,耳边就会响起一串哎呀哎呀的抱怨声。
“方东家很少逛街吧?”宋初夏问道。
方德生点点头,揉着酸痛的腿,看着周围还神采奕奕的众人,想不明白——这些人难道都是铁打的不成?拎着一堆东西逛了半天,一句累都没喊。
宋初夏等人此刻不用在街上和人群挤来挤去,只因他们正坐在天水寺不远处的醉仙楼。
忙活了一天,两家人采买了各式年货,宋初夏还买了一些给寸金堂学生用的书,虽面上不显,但莫不都累坏了。
如此能坐在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里享用晚膳,自是再消乏不过。
当然,是方德生做东。
吴氏看着菜牌,眼都瞪圆了:鳕鱼狮子头、酒焐鲜蛤、鹌子水晶脍、炙羊肉……就是平平无奇的一道炒时蔬,花费都够农家人吃上一个月!
连向来虎头虎脑的石头都有些怯生生的,擦了把哈喇子小声问夏姐儿:“夏妹妹,等下我们不会付不起帐,要留在这里刷盘子吧?”
他可不想在这里刷盘子,还得回家过年去呢,过年多好玩儿啊。
程大郎和林氏也一脸担忧,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来得起这样的酒楼?
“没事儿,方东家人很好的,他说做东,我们就放开肚皮吃就是了。”宋初夏宽慰道,又看向方德生,“你说是吧,方东家?”
方德生笑呵呵道:“诸位不必客气,相缝即是有缘,一顿饭而已,还吃不穷方某人。”
程大郎毕竟是见识过一遭方家阔气的人,听了这话,便把担忧放回了肚子里,还反过来劝其余人。
醉仙楼灯烛辉煌,炭火也烧得暖烘烘的,众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吃了个酒足饭饱,当真快活赛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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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也把众人和方德生之间的距离给拉近不少,只觉得这钱庄东家丝毫没有架子,端的是和气又大方,便都放松了下来,有说有笑的。
方德生的笑脸快端不住了,暗地里敲了敲桌,示意宋初夏:“宋姑娘吃也吃快活了,可以讲了吧。”每次都得先占一通便宜才开口,偏他还拿她没办法。
宋初夏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块炙羊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睨了一眼方德生,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一顿饭吃不穷你,这可是你说的。”
方德生哼道:“一顿饭的赔本买卖我也不想做!”
“放心,这买卖你肯定是有赚头的。”宋初夏舔了舔嘴角,又问,“方东家为何爱来这醉仙楼?”
醉仙楼的饭菜是不错,但也算不上绝顶,真正懂吃、爱吃的人无不是走街串巷地往苍蝇小馆里钻,这点古今都是一致的。
方德生一愣,略微思索后道:“因为环境舒适吧。”
“嗯,环境是不错,食物也不错,但这些只是表层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贵客富人都爱来这儿。”
“都爱来不正因为环境好,食物好吗?”方德生一脸不解。
宋初夏以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他,道:“是因为品牌效应。”
什么是品牌效应?这丫头嘴里总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儿。
古代还没有“品牌”这一概念,宋初夏只好又解释道:“你一听醉仙楼,是不是就觉得舒服,高级,还老贵?”
方德生点点头。
“这就是醉仙楼做出的品牌效果啦。”宋初夏道,“穷人不敢靠近,富人却趋之若鹜,而且一道时蔬别处只卖五文钱,这里却可以卖到半两银,还没人觉得当了冤大头,这是为何?”
方德生摸着胡子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顿时神情激动:“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品牌’的作用?”
宋初夏却摇摇头,语气悠悠:“是你们有钱人的钱好赚。”
……
方德生嘴角微抽,宋初夏却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所以要赚,就要赚有钱人的钱,你是做钱庄的,没道理连这个都不懂吧?”
懂是懂,可如何赚?
宋初夏见兜了一圈,已经把方德生逗得够呛,便敛起神色,开始把重点讲来。
“先前我就见你的马车上有个博山炉,但据我所知,时下的高门富户间已经不兴博山炉了。”
如今大晋的权贵富豪偏好半圆香薰和无盖三足炉,宋初夏也是从杨掌柜处听来的,他家中老母爱香,大半辈子都在倒腾这些。
方德生点点头,他确实喜欢收集一些古物,那铜制博山炉的器型颇合他的心意,便一直用着。
“那你可以变古为新,在古物上加一些新花样,让它重新变成时兴之物。”宋初夏笑吟吟道,这就是现代常说的复古风。
“变古为新……”方德生喃喃道。
正是如此,于是宋初夏又给方德生叽叽咕咕讲了一通。
“你是说,做琉璃博山炉?”方德生瞪大眼睛问道。
“对啊。”宋初夏点点头,“博山炉历史悠久,曾也深受追捧,证明此物确有可取之处。”
见方德生动了心思,她再接再厉:“《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上边也有写,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琉璃有佛性,博山炉本为仙山状,二者一结合,岂不颇有一番超凡脱俗的意境?”
且琉璃有五色,春用绿,万物初生;夏用碧或白,葱郁又清凉;秋黄寓硕果丰收;冬则用赤,见之暖意萦绕。一年四季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如此有意趣又多花样的事物,如何能不受富人追捧?如何会不重新时兴起来?
毕竟在现代,琉璃博山炉就小火了一把。但这话可不兴和方德生说。
“要做就做高端商品,要赚就赚有钱人的钱。”宋初夏微微一笑道。
“这点子,绝妙!”方德生喜上眉梢,不禁激动,“姑娘真乃奇人也!”
呵,前不久脸上还写着臭丫头三个字,如今又夸上了,生意人啊。
宋初夏从包袱里抽出纸和笔,开始写起来。
众人见两人一直在说悄悄话,虽然好奇也没问到底在说什么,如今见夏姐儿拿出了纸笔,便纷纷伸长了脖子,和方德生一样拿眼使劲儿瞧着。
写好后,宋初夏把纸笔递给方德生,道:“方东家,签字吧。”
签什么字?方德生赶忙抓过那纸来看。
见众人都在看她,宋初夏笑吟吟宣布:“大喜事儿!方东家方才说,他要出钱资助寸金堂的学生上学哩。”
随后,她看向方德生,再次故作惊讶道:“做生意嘛,互惠互利的事儿,你拿了我的点子去赚钱,不会想一顿饭就把我给打发了吧?”
作者有话说:
博山炉,起于西汉,琉璃博山炉出现于明代。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聚散终有时
◎她能做的都做了。◎
宋初夏站在寸金堂前, 抬头端详头顶木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想起日前和方德生的对话。
“既然出了资,从今日起, 你也算是本学堂的要员了,可有什么要求要提?”宋初夏问道。
方德生打量一圈简陋的砖土房,执扇掸了掸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撇撇嘴道:“我没有什么要求, 姑娘赶紧把琉璃博山炉的图样画给我罢。”
这图样不是不能找别的工匠来画, 反正博山炉不就那些个样式儿,左不过换成琉璃材质, 又能有多大区别?
只是找别人的话, 方德生这心里头老有些不是滋味儿,总觉得经这丫头的手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也盼着她眼珠子骨碌一转, 就蹦出些小巧思来,好让他眼前一亮。
究竟是从何时起,自己竟被这丫头吃得这般死?方德生冷不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惶惶然惊出一身冷汗, 但却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喽。
这是方德生第二次踏足小枣村, 上一回他还只是站在门外,这回进了这农户家里来,不免又被屋里的穷困寒酸样儿给吓了一跳——这地方能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