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她委实累坏了,农忙完紧接着就是教学,不曾歇过一日。且宋初夏白天教书,夜晚还要读书, 作为外来人, 她和这里的初学小童其实没有多大区别, 必须加倍勤奋才能更好地吸纳这里的一切知识, 是以没有一天不是挑灯夜读到二三更,铁打的人儿这样熬都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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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大抵只有开头那一两日是欢天喜地的,有大餐吃有压岁钱拿,往后的日子大同小异,没完没了的剩菜彻底把孩子们给吃怕了,恨不得这年节立刻结束。
但一旦熬到元月十五,就又不这么想了。
每年的上元节,江陵各乡里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游神。
一举将过年的气氛烘托至顶点。
这一天天蒙蒙亮,宋初夏就被她娘从被窝里掏出来,由柳姐儿给她梳上两个小丫髻,顺带簪了一朵春燕彩花上去。
“彼应运于东方,乃设燕以迎至。”夏姐儿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吟吟诵道,“真好看。”
江陵妇人们年节时会专门拣些彩色绫罗,剪出春燕花鸟等簪于发髻上,象征着春天的到来。
家里没有绫罗,柳姐儿便用红纸剪了几朵,给姊妹和娘亲戴上,图个好意头。
柳姐儿捏了捏妹妹的发髻,笑道:“一直都很好看呐。”
嘿,大姐真好。宋初夏不由得抱住柳姐儿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
荆湖北路年节惯有“年例”。
所谓年例,即“溯古例今、年年有例”。
年例礼俗主要包含敬神、游神、摆宗台、祭礼等事项,为的是酬谢天地神灵、祖先的恩德,驱邪消灾,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少病少灾。
而江陵府乡下地区尤其看重“游神”。
是以江陵各乡每年都会由本乡头家大族牵头,联合里正、乡保合力操办,加上参加的人数众多,还要提前到县衙处报备。
到了上元节这天,大夏乡十二村村民倾巢而出,分到任务的人家还得担着祭品到场,但不耽搁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喜庆又热闹。
宋初夏一家来到的时候,游神已经快要开场了,耳边马头锣鼓声喧天,围观的乡民人头攒动。
她人小,只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石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夏妹妹,夏妹妹!过来这边儿!”
宋初夏闻声看去,石头一家分到了挑担的任务,来得比较早,便占得乡祠前的一处好位置,他忙钻出来,带着她们挤过去。
石头嘟囔道:“你们来晚啦,好地方都被抢完了。”
宋初夏回以一笑:“不晚不晚,这不刚开始嘛?而且还有你们呐。”
这话说得石头乐开了花,觉着夏妹妹一家多女眷,一个个身子又单薄,没了他果然不行。
游神开始前,乡民们聚在乡祠两旁,待乡里的精壮汉子们依次抬着虎头牌、彩旗、彩标、花灯、涂戏,大鼓乐队伴着游龙舞狮而出,最后是从乡祠里请出诸神塑像乘坐的五圣轿。
乡民们再一路跟着游神队伍走。
一路上队伍边游行、边表演、边放爆竹,每经过一条村庄,村里的村民就得迎神,摆上贡品祭神,如此走一圈最后回到乡祠,仪式收尾。
江澈这孩子是头一回看游神,两只眼一直睁得大大的,生怕看错了去。
宋初夏就显得淡定多了,她去年已见识过一回,而且在现代什么热闹的大场面没见过?
此时乡祠前的游神仪式上,除了乡绅大族的人和里正乡保外,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是青阳道长!”有小童喊道。
只见一银发道冠的黄袍道士跪坐凉席之上,身后还跪坐着一众信士,道士手执算卦来回抛动,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念什么呀?”江澈凑到她耳边问道,也只有如此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约莫是一些告神的话儿吧,算卦要开到一阴一阳两面才行。”宋初夏嗡声答道。
今日天气是开春以来少有的憋闷,空气里潮意浮动,一丝风都没有,人又多又挤,宋初夏身上雾了层薄汗,脑子也被闷得些许发懵。
她抬头望天,端的是万里无云,间歇还有零散几只燕雀从人群头上掠过。
请神是相当重要的环节,因此费时不短,渐渐的人群中的嘈杂平息,乡民们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张道长执卦念咒。
宋初夏总觉得身后有人在卯足了劲儿往前挤,推搡着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人群的前头,转过头看,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竟一张熟悉面孔都没有,家里人一时也寻不到。
变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两块算卦原本在张道长手中游刃有余地抛动又拣起,循环往复,但这回算卦落地,却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张道长凝起眉峰一看——其中一卦裂成了几瓣。
这是往年从未有过的事儿。
这算卦是用雷击枣木所制,道家之人认为此木凝聚了天地、阴阳、风云雷电之精华,做成的法器自有通灵辟邪之效。
如今竟生生碎裂了!
这预示着什么?
身后一众信士莫不是一脸惊骇。
张道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立即伏地祷告道:“弟子张青,特来拜见太上老君!”
紧接着他嘴里神神叨叨地一顿念,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儿,忽有一老妇大声指出:“张道长这是在和太上老君说话呐!”
太上老君?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请神本就是请得天上的神仙下凡附上人身,考察凡间,护佑凡人的,是以不少人立马信了真的是太上老君下凡来。
只是他们没有张道长的道行,看不到罢了。
此时更有几个人带头跪下,紧接着一众乡民都跟着纷纷跪下,嘴里还嚷着“太上老君显灵啦”!
此番变故是宋初夏没想到的,太上老君?请神只是个噱头,被附身的人都是从头家大族里选来的年轻男子,不过是表演罢了,这些人还当真信了?
她毕竟不是古代人,没有什么迷信思想,是以并不想跟着跪倒。
但又不好做得过分扎眼,只好半曲着膝,弯腰垂头做做样子。
可就在她要垂下头时,有人在身后猛推她一把,她一个趔趄,就摔在了张道长身前空地上。
好疼。
宋初夏手心和膝盖都被地上的沙石擦破了皮,顿时渗血。
张道长猛地立起,锐利的目光直直朝她射来。
他指着她喝道:“妖孽!还不快快现行!”
人群顿时陷入了安静,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诶?妖孽?宋初夏不明所以。
片刻后人群反应过来,旋即哗然,指着她议论不休。
“妖孽?”
“怎么回事儿?”
“张道长说她是妖孽?”
“是太上老君告诉张道长的吗?”
“那不是夏姐儿那丫头吗?”
“娘,我害怕!”
或害怕、或怀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幼童的哭喊声。
除了家人和石头家的人外,周围人纷纷开始往后退开,一众信士却上前把宋初夏围住。
俨然是张道长的一句话儿,就被众人奉为了神谕。
宋初夏觉得脑袋越发昏昏沉沉,强撑着站起身,直直望向张道长。
张道长和她四目相对,端的一脸如临大敌,疾步走到法坛前,画下一道符箓,可是刚画好,一举起来,那符箓竟再次碎裂开来,从张道长指间掉落。
这事儿由这么多双眼睛亲眼看到,众人不再只是哗然了,而是一脸惊恐——这姐儿莫非真的是妖孽?
方才那大声叫喊的老妇再次迈出来,她和张道长不着痕迹地对了个眼神,指着宋初夏道:“她真的是妖孽!”
“董大娘,你发什么疯?夏姐儿怎么就是妖孽了?”程大郎喝问道。
宋初夏看过去,被隔绝在外的家里人和程家人神色焦急,而程大郎更是涨红了脸,显然是气极了。
“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妖孽迷惑的程家人。”董老娘混浊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程大郎,嘴角缀着一丝阴冷的笑。
董老娘指着宋初夏,朝众人拔高声音道:“乡亲们,这丫头真的是妖孽啊!你们都忘了吗?她从前是个痴傻的,但一夜之间大变样儿呐,鬼精得很,老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还懂好多事儿,村里哪个小孩像她这般?这就是被妖孽附身喽!”
这话明显就是说给小枣村众人听的了,村里人自然是清楚夏姐儿的事儿的。董老娘说的也算句句实话,从前村里人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没往大了来想,如今被她这一道出,虽下意识不想赞同,却也无从反驳。
呵,董老娘,宋二虎的娘。宋初夏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克了我家二虎,又把柱子吓掉了魂!”董老娘使出老招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嚎,一张干皱的老脸丑得惊人,“你们别不信,哪天就轮到你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