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林氏嘴笨，被王教谕一通训斥，更加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浑身抖得厉害，眼眶发红。
在场有人觉得这王教谕实在过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也有人赞同王教谕的话，但基本上都认同了所谓文曲星下凡一事是乡下人捏造的谎言。
至于为什么要捏这么一出，谁知道呢?乡民无知，天上劈道雷都能当成雷公降世。
有心或无意，都没人在乎。
*
“教谕大人是吧?”女童清脆的嗓音忽然响起。
王教谕看向她。
众人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女童低声安抚了妇人几句，将手从她手中抽出，踱步上前，面带笑意。
“教谕大人，县尊大人，小女子有话要讲。”
两句话儿的功夫，宋初夏已经站在了县令和王教谕两人之间。
光线依旧昏昏，女童看起来格外瘦弱，却姿如竹，直挺挺地站着，昂起的脸上一扫先前的怯懦之态，笑得云淡风轻。
李县令瞅了她一眼，道：“你要说什么就说罢。”
“前几日我被坏人下毒，醒来后就忘了很多事儿，既不记得什么文曲星下凡，也不记得是否曾作过这首诗。”宋初夏含笑讲道，“小女子断不敢欺瞒各位大人，今日不过把实话道来，竟是做错了么?”
她看向王教谕，眨着大眼睛问道：“敢问教谕大人，我做人诚实，谨守本分，也算我娘教女无方么?还是说，教谕大人教育儿女，都是教他们不辨真假，满口谎言的?教谕大人为人师表，如此家风，当成典范，让全县父老好生瞻仰学习才是。”
羞辱她，可以不在意，欺负她娘，百倍奉还。
一连串的话劈头盖脸砸来，王教谕先是一噎，旋即大怒，黄口小儿竟敢出言讽刺他?
众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禁暗暗佩服这小丫头颇有胆气儿，敢往炸药桶里扔火引子。
孙主簿一脸幸灾乐祸，就差没笑出声来。
不等王教谕说话，宋初夏继续道：“教谕大人，我说我并非文曲星下凡，可是，我并没有说过我不是神童。”
哇，这话说的，未免有点脸大如盆!众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王教谕听了便嗤笑一声，拿眼斜她，问：“什么意思?”这丫头果然满嘴胡话，夸夸其谈，还神童……
“意思就是，我说的都是实话，”宋初夏仍笑嘻嘻，“但是嘛，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比试比试。”
输了，就算她自扇巴掌，赢了，自然就能证明一切。
“好，比试比试!”方德生举双手赞成，拱火之意不言而喻。
商户群体此时格外团结，争相附和，指着王教谕笑道还不赶紧应了，莫不是怕了吧?
宋初夏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给方德生比了个大拇指。
女童神色平和，眼眸晶亮，没有分毫挑衅之色，可看在王教谕眼里，却全是挑衅之意，密密麻麻如芒射来。
他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挑衅了?
文人意气受不得激，王教谕又是个不好相与的脾气，袖一甩，不悦道：“比什么?”
“文人比拼，自然是比才华，不如就斗诗吧。”宋初夏道。
王教谕哼哼两句，也没反对，斗诗，夏江县有几个人斗得过他?难道还会输给一个牙都没换齐全的丫头么?
这事儿还得县令大人拍板，方才这女娃娃的表现让他好生下不来台，如今她自己提出来要比试，他求之不得，反正赢了他扳回颜面，输了也不会更糟。
“准了。”李县令肃容道。
*
柳举人虽没有官职，但到底是个举人，还是县里大族柳氏的家主，这场比试由他来做评审再合适不过。
他倒是一脸兴致勃勃，文人就爱看爱比这些。况且，谁能料到事情竟会是这么个走向，这小姑娘，今日怕是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刮目相看呐。
“正是春好时，当以‘春’为题。”柳举人捻着须，悠悠地道。
宋初夏和王教谕各站一边，身前桌案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随时可以动笔。
众人莫不是大气儿不敢出一口，生怕扰了二人文思，只伸长了脖子，睁大双眼盯着。
宋初夏看向林氏，只见她面色苍白，很是紧张的模样，但仍挤出了笑，朝她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她也回以一笑。
随后，她看了眼对面的王教谕，微微一笑，便把桌上的宣纸对折，推到一角，侧过身走到堂中央。
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的王教谕见状便愣了，开口问：“这是要做甚么?认输吗?”
旁人闻言，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宋初夏唇角笑意更盛，轻快地道：“不，我要作诗，柳举人，劳烦您帮我记下来。”
柳举人没有多言，只招了招手，立刻有差役把夏姐儿桌上的纸笔挪到了柳举人面前。
见他沾了墨，宋初夏缓缓踱出一步，沉吟一句：“草长莺飞二月天，”又踱一步，“拂堤杨柳醉春烟。”再转一步，“儿童散学归来早，”最后一步落定，再念道，“忙趁东风放纸鸢。”【注2】
一气呵成。
嘶，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四步成诗?
柳举人执笔在纸上游龙走凤，写完一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声赞道：“好诗!”
竟还做得很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莫不是一脸震惊，嘈杂声顿起。
“这首诗叫什么?”柳举人问。
“春江晚景。”宋初夏答道。
柳举人赶忙记下。
四步成诗，四步成诗，王教谕喃喃自语，还作得这样好，换了他一年未必能得一首，此刻他不禁后背皮子一麻，心神大乱。
很显然，输赢已见分晓，但王教谕半垂着脑袋，犹不甘心。
“柳举人，还要再劳烦您一次。”宋初夏神色平静，仿佛并没有因夸赞而受影响。
这次她又先踱一步，吟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再往前一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注3】
两步成诗!
这次大家连抽气声都发不出了，被震撼得久久无言，又莫名被诗中所写牵动了思绪，些许伤感漫上心头。
“题夏江县府。”宋初夏补充道。
“好诗!”柳举人再次朗声赞道，小丫头念得一气呵成，他也写得无比畅快。
王教谕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手脚都在发抖。
“再来。”宋初夏狡黠一笑。
还来?王教谕瞪大双眼，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她。
这回她只走了一步，就开始摇头晃脑，一字一句从口中逸出：“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注4】
“渔歌子。”柳举人脱口而出。
宋初夏笑，懂行!
一步成诗……这是妖怪吧!
但众人这次只默了一晌，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喝彩声。
在座不乏读过书，有些才学的人，都听得出小姑娘所作诗词首首文采斐然，生动又有意趣，其中所寄托的情感无形胜有形，还只用了这么短时间，这不是神童是什么?莫说夏江县，便是整个大晋估计都难找出第二个。
她……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呐!
众人欢呼、尖叫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胸腔都有股激荡之气——夏江县，或者说整个江陵府，真的要迎来文运昌盛了!
林氏也直掉泪，再不懂诗文，见了众人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做娘的没有旁人那么多心思，只想到夏姐儿挑灯苦熬的那些夜，一时既骄傲又心疼。
一派激动氛围中，却有“砰”的一声巨响乍起。
“王教谕，你这是做甚么!”县令登时起身怒斥道。
只见那王教谕砸了桌上的砚台，硬生生把桌案砸凹进去一个坑洞。
众人纷纷转过头看他，方德生离得近，被这一下惊得不轻，捂着心口喘气儿道：这老小子不会发癫了吧?
王教谕倒没有发癫，他依旧端的一副文人斯文相，只是双眸有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冷冷一笑：“诗词写得再好，也不代表能为人师表，夫子一行，内里的门道可多着呢。”
说到底，他还是不服，不同意宋初夏进县学。
李县令被气得脸色发青，正欲发作。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诗人王禹偁的《寄献鄜州行军司马宋侍郎》
2.清·高鼎《村居》
3.唐·崔护《题都城南庄》
4.唐·张志和《渔歌子》
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