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往窗口探出脑袋,招呼春花直接进屋里来。
春花方才在外头还一脸神气,待宋初夏一杵在她跟前,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泥印时,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读书的那段日子,便没由来地怵了,小胖手揪着衣角,羞答答的模样逗得姐妹俩掩嘴直笑。
待看到个头明显比寻常见过的蚕种大一圈的杂交蚕种时,春花不禁瞪大了眼,奇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先前她娘也和村里人一个论调,认为夏姐儿家纯瞎折腾。直到这会子,春花才信了,原来真有其事。
宋初夏眨眨眼,问她见过骡子吧。
春花点点头,骡子自然是见过的。
“骡子是驴和马生的,驴生的骡子比驴大,马生的骡子比马还大,总之骡子块头就是大,这蚕种也是不同的两种蚕蛾生的,自然也能比寻常的大喽。”宋初夏给她解释杂交。
春花神情显然比上课时投入多了,听完睁着星星眼崇拜地看着她,咯咯笑道:“不在寸金堂,夏姐儿依旧是我的先生。”
宋初夏不禁哈哈大笑。
春花对这件事感兴趣极了,拉着姐妹俩好一阵叽叽咕咕,大有刨根问底为求学的架势。
直到离开了夏姐儿家,春花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对姐妹俩殷殷嘱咐道:“来年春天结茧了可一定要叫我啊!”
要真有说的那般好,她也要养。立志成为小枣村第一织娘的春花如是想。
待送走了春花,宋初夏才意识到,怎么回来这么久却没见到她娘的影子。
柳姐儿小声凑到她耳边说:“吴大娘来找娘,俩人正在屋里说悄悄话儿呐。”
一听到这话,宋初夏的八卦筋就动了——上回吴大娘来找她娘嘀咕这么老半天,就是为了水子哥和大姐的亲事,那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宋初夏遂竖起耳朵,蹑手蹑脚地靠近她娘的屋门。
柳姐儿看她又一副做贼样儿,直好气又好笑,但她心里其实也好奇得不行,便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见,只待妹妹回来给她做耳报神。
但这回宋初夏还没走到门边,屋门就哗啦一下从里头打开了,林氏见她猫着腰走路,还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急忙关切地拉过女儿的手问怎么了。
夏姐儿脸不红心不跳,嘻嘻一笑道:“没,娘,我饿了。”
……
柳姐儿闻言,望天长叹:小妮子脸皮之厚实,实在让她心生佩服!
*
吴氏面上又喜又愁,掐了把宋初夏脸颊道:“待会儿去叫石头他们过来,今晚一块吃。”
宋初夏嘻嘻一笑,耐不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就问:“娘、大娘,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林氏和吴氏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恍然大悟:这丫头原是要偷听!
吴氏不禁又重重掐了把她的脸,疼得宋初夏哎哟直叫,哀求道:“大娘,我不是小孩子了嘛。”
吴氏“嚯”地一声,笑道:“还是小女娃哩,哪里就不是小孩子了?在大娘这里,夏姐儿永远是俏皮小姑娘。”
宋初夏又黏着吴氏说了好一番好说儿,磨得吴氏开了口。
原来,二人方才躲屋里说的仍是水哥儿的亲事,但这回定亲的对象却不是柳姐儿,而是吴氏大嫂的侄女儿——陈家大姐儿。
吴氏打量着女孩儿又高了不少的身量,便幽幽一叹。
林氏晓得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儿女们总会长大,做娘的哪能跟在屁股后面一辈子?”
吴氏一笑,神色松了不少。
上回吴氏的大嫂特地过来她家里给侄女儿说亲,据她说法,水哥儿翻过年就是十六的儿郎了,而她那大侄女儿如今刚过了十四,两人是正配哩。
从前吴氏回娘家,也从大嫂嘴里听过不下一回她这大侄女儿,说她伶俐能干,模样秀气,满嘴好话,就跟下凡的仙姑没差,倒也给吴氏心里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只是一想到她大嫂的为人……吴氏对她的话儿十分便只能信三分。
她不能把儿子的婚事当儿戏就给定了,又架不住大嫂的热情,只好口头应着,说等过了年,两家人再正式相看一番才好做决定,如此才把大嫂的话头给止住。
林氏对吴氏娘家的情况也有些了解,便拧着眉问:“可是,你那嫂嫂性子向来跋扈,跟你是不大对付的,这回怎的这般好心,要撮合水哥儿和她侄女儿?”
吴氏抬手挥了挥,像赶晦气似的,挑眉不屑道:“我还不晓得她那个人么?从前和我不对付是看我家过得好,堵了她的心。如今要给水哥儿说亲,不也是见我家过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说完,她又顿了顿,才叹道:“若这姑娘真是个好的,娶进门来,我自会将她当自家亲闺女儿来疼。若是不好,那我便是和嫂嫂撕破脸,也断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儿。”
作者有话说:
小夏特此说明:杂交育蚕不易,但身为主角,抱作者君大腿,多少有些金手指傍身~
第57章 都是小夫子
◎桃李满天下◎
原先吴氏和这位陈姓大嫂之间的龃龉也没这么深, 左不过是嫂嫂性子强势、主意又大,嫁进吴家后便事事都想抓在手心里,如此常惹邱老娘不痛快, 偏吴大郎和妻子素来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儿的。
吴氏心疼老娘,就和她有过几次口角。
而真正让二人矛盾白热化起来,源头还是出自吴四郎。
听说自打吴四郎没出城里做活儿后,陈氏在家对他那是极尽刻薄羞辱之事, 就差没操起扫帚将小叔子扫地出门, 邱老娘险些给气得腿一蹬。吴氏这头把刚小弟喊过来帮工,陈氏那头非但没有开怀, 反而说她是多管闲事滥充好人, 迟早自讨苦吃,好一顿挤兑。
自此两人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却没想到陈氏这回为了给侄女儿牵红线, 竟舍得觍着脸来找她说项。
吴氏说得一脸怏怏,听得柳姐儿和夏姐儿莫不都双眼发直。
虽然她们家因为宋怀远而鸡飞狗跳多年,但家里人口简单,没什么亲戚来往, 是以这些家族和妯娌间的弯弯绕绕着实见识不多。
吴氏见两个孩子神色怔愣, 怕是给她的话儿吓着了,忙伸手揉了揉额角,笑道:“罢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哩。”
林氏亦柔声宽慰道:“反正年后才相看,如今还早着呢, 总不能日日发愁, 没得头发都给愁白喽。”
吴氏打量起林氏, 只见丽娘这些时日来气色竟一日比一日好, 从前面上笼着的阴霾再寻不到几分,好似年轻了十岁,不禁讶异。又拿眼瞧正整衣端坐的柳姐儿和眨巴着大眼睛沉思的夏姐儿,一时心里无限感慨。
成日里对着几个石头疙瘩似的大小男人,她倒真心想有个小棉袄似的贴心闺女,不求有夏姐儿这般聪颖出众,似柳姐儿这般温婉乖顺,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
一夜细雪飘飞,江陵地区迈入腊月。
寸金堂前的积雪被方家俩家丁清扫成堆,学生们就着雪堆堆出了七八个小雪人,折了松枝做手,小石子做眼珠子,再插上根歪歪的萝卜鼻。
完了还要对着雪人合手拜拜,嘴里念念有词。
不听还不知道,一细保准听吓一跳——全是些求雪神庇佑,这回季考能顺利过关的话儿。
宋初夏看一群大小孩儿无比认真地拜着几只丑到没眼看的雪人,不禁嘴角抽抽,遂重重一声咳,道:“求神拜佛不如平日用功,快快回去罢。”
况且考都考完了,才来拜,莫非神佛显灵能把卷子上的分数改了不成?
学生们面色一肃,纠正道:“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但心诚则灵,先生莫要打断我们做法!”
说罢又继续拜拜。
宋初夏听了直发笑:“就这点出息。”
学生们把手揣好,也跟着嘻嘻笑。
抖落干净衣上、鞋底沾的雪渣,一群人才悠悠地踏进课室。
自从上回季考过后,宋初夏在常规的四书五经之外,又给学生们加了一门算数课,用的课本是大晋时下通用的《算经》。
她考察了一段时间,觉得这本书的内容甚好,且在本朝之前,九九歌还是倒着背的,到了本朝,经学者修改,重新编纂,总算成了正着来,和现代的九九乘法表几乎没差。
科举考试虽然着重于经义、策论和诗赋,并不考算学,但“礼、乐、射、御、书、数”自古便是君子六艺,官学和一些知名的地方私学皆会让学生有所涉猎。
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和她上辈子的差不多,算学一门的功用算是几经沧海桑田,百千年前还被贵族阶层所垄断,庶民们是碰都碰不得的。不过贵族老爷们不用忧愁财米油盐,所学算学也多是一些高深莫测的知天之学,专为占卜祭祀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