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丝一般的春雨淅淅沥沥, 密密地斜织成烟雾，这般稠湿而粘腻的乡间，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铿锵悦耳。
宋初夏看了眼这些刚过了县试, 干劲儿十足的少年们，和即便弃考也同样信心大增的石头，又看了眼虽然不能考学却依旧要同步念书的少女们，最后再打量起典哥儿。
虽没坑声儿, 却满脸写着疑惑。
她先前私下和这娃儿提过, 既然已得秀才功名，这段时间便不用再来学堂，在家自己看书即可。
毕竟旁的学生还在趁热打铁冲府试，他却杵在这儿优哉游哉，兀自逍遥自在的话, 多少有点欠揍。
如此宽以待人, 如此善解人意, 却不成想这娃儿愣是听不懂似的, 非但不感激，还赖在这儿不走了!宋初夏已经在心里默默把柳典归入呆头鹅那一列。
读书声歇，冷不防感受到夫子灼热的视线，典哥儿愣了一瞬，旋即了然，解释道：“家里太吵，还是学堂好。”
宋初夏哦了一声，点点头，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便道：“如今柳秀才这块香饽饽的确炙手可热得很呐。”
此话儿一出，学生们纷纷像被戳中笑穴似的笑得直不起腰，嘴上也跟着喊“柳秀才”来打趣他。
不带恶意的打趣，反而拉进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让所有人都还能像从前那般，没有秀才不秀才的区别。
这几日柳典都被这些一肚子坏水的人给打趣麻了，轻哼一声再不搭理。
“真羡慕江兄，不仅落得个耳根子清净，文章还不用被那么多人指摘。”柳典忽的叹道，“我祖父说我的文章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故此他更加不能松懈，还得继续奋力读书钻研才行。
宋初夏已然习惯了不知何时起学堂的少年们都开始互相称起“兄”来，但这话儿听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古怪，老大羡慕老二?不晓得的只怕还会以为他在暗戳戳炫耀。
江澈闻言一笑，扭头看宋初夏，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出风头不好。
宋初夏无奈摇头，旋即摊开手中的《府试通关宝典》，中气十足地吆喝道：“好了，不想用泪水来后悔昨天，就得用汗水拼搏今天，来刷题罢!”
学生们顿时像一根根蔫啦吧唧的窝瓜，皱着脸唉声叹气儿。
府试一共考三场，分别考帖经、杂文和策论三样儿，但出题方向还是和县试一样，基本选自四书五经。
帖经考察考生的记忆力;杂文考究的是书法和习作能力;策论则需要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有一定的理解和自主观点。
总而言之，就是要多背书、勤刷题。这点应试窍门简直古今贯通。
至于这本通关宝典，无他，全是由她整理好的江陵过往十届府试的真题集合，依着帖经、杂文和策论划分开三大板块，集中训练，效果更佳。
府试不同县试，历年真题只有府学宫有备份保存，若不是又托了柳举人，这卷子想搞也搞不到，由此宋初夏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柳氏家族的实力，恐怕远不止她目前所见到的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学生们基本都过了县试，如今又有府试真题加持，必然能如虎添翼。
现代有五年高考，古代有十年府试!就不信猴崽子们闯不过这小小府试。
宋老师对学生们的叫苦连天视而不见，只越想越得意，又忍不住摸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须。
*
今年三月格外多雨，直到春季尾声才终于放了晴。
水哥儿松了口气儿，忙捧出浸泡好的棉花种子，在院子旁择了快向阳宝地，吭哧吭哧开始深耕播种。
眨眼二十天过去，在他的精心打理下，那棉花种子竟真的被种活了，幼苗破土而出，明媚照耀下，嫩绿却不失茁壮。
水哥儿乐得连饭都不想吃，守着幼苗一个劲儿地咧嘴笑。
夏姐儿从吴氏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惊了，直呼她水子哥真乃天赋异禀，庄稼人中当属翘楚!
随后她便跑去石头家探望棉花苗儿，刚一走近，就听到水子哥正喜滋滋地哼儿歌。
“夏天在哪里，夏天在树上，知了吱吱叫……”
呃，这不是她从前那本册子上的儿歌么?从黝黑精壮的农家汉子嘴里哼出来，嗯，别有一番韵味。
水哥儿见她来了，顿时不好意思再哼，挠挠头道：“石头老哼，听多了便记住哩。”
宋初夏嘻嘻一笑，待看过棉花幼苗后，又叮嘱他不可让棉花长得过高，须得定时剪枝。但具体多高再剪她也不清楚，毕竟只是从前看过一眼，还得他自行摸索。
水哥儿认真地记在心头，他虽没种过这种棉花，但凭经验告诉她这样做估摸着是为了集中营养和水分，好提高产量，大晋人种木棉时，也会因木棉长得过快过高而时常修剪。
夏姐儿不禁为他竖起大拇指，神情肃然起敬：“不愧是老道的庄稼人!”
惹得水哥儿哈哈大笑。
如此一番种田经探讨完后，水哥儿又问：“夏妹妹过两天就要去府城了么?”
宋初夏点点头。
今年府试定在四月十六，夏江县虽离府城不远，但对于古代的交通来说也不算近，坐车差不多要耗上一天儿，还得给安置和报名留出时间，故此大伙儿决定提前四天去到府城。
离开石头家，宋初夏就往家去，进门就见到娘亲还在收拾东西，往箱笼里放了一盒药丸。
“这是什么?”夏姐儿奇道。
林氏见她回来了，便笑道：“这是上回去芝林堂，木头哥儿给的三物备急丸，你们年纪小，去到外头容易水土不服，多备些好。”
宋初夏闻言轻轻蹙眉，其他人倒也罢了，独独江澈这瓷做的娃娃，令人难以放心呐。
这孩子说不清自个儿究竟几岁，宋初夏估摸着至少比她这副身子小一岁，但他自来身子骨弱，长得比同龄男孩子都要矮些。
偏她是同龄女孩儿中身量算高挑的，如今他比她矮了一个头，十足的小萝卜头。
但还能怎么办?只能到时她仔细看顾着。
宋初夏甩甩头，进屋里继续研究府试流程，确保到时万无一失。
*
四月十一，蒙蒙晨光自东边而来的时候，一行人再次启程，这回依旧是村长带队，但程大郎要忙农活儿抽不出空，便携了村里另外一位汉子。
先到县城和其他人集合，再一齐前往府城。
江陵府城是整个荆湖北路最为繁华的地方。
李白有诗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白居易有诗云：城中曲上水，江上江陵城。
鱼米之乡繁花似锦，千年古城客商如云。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没来过府城，包括宋初夏，但她仍是一行人里边最兴奋的那个，谁让她即将亲眼见识到古代能看能摸的江陵呐。
一路上她都眯着眼贪婪地望着外头的一景一物。
更夸张的是，到了府城后，学生们都被夫子勒令留在客栈温习，而身为夫子的某人却东逛逛西走走，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方德生见状不禁抚须长叹——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啊，哪怕成了精，也还是没见过世面。
当然，繁华府城的物价亦是不低，这对于尤其村里来的众人来说着实算一笔不小的负担，然而对于夏江首富方东家来说便是九牛一毛了，兼任寸金堂股东的方东家自然会负担起这一切。
大伙儿到客栈落脚时，方德生一看到账目，顿时想流泪，跳脚道：“一群吸血蛭!”
吸血了吗?比起此人靠她挣来的，别说是毛了，连点屑子都算不上，宋初夏撇撇嘴。
对付抠门的土财主，她唯有再次双手合十念叨道：“方家列祖列宗……”
“我给!”方德生遂麻利地掏钱。
……
四月十六清晨，府学宫外人潮汹涌。
江陵府幅员辽阔，本府共有十县，是以本次府试考生近五百名，但在大门前就听闻府试的搜身会比县试严格许多，兴许也有受县试时出了舞弊之人的影响。
莫非只他们夏江县县试出了舞弊案子?众夏江学子莫不面色一白，隐隐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宋初夏拍了拍江澈的脑袋，笑着问道：“这回还准备做老二么?”她都怀疑这小子对第二名是不是有甚么执念，不然怎的回回稳拿第二?
江澈面色微窘，低声道：“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我只能尽力作答。”
宋初夏被他的模样逗得一乐，才道：“且放心去罢，考不好也不会不要你的。”
瓷娃娃更窘，耳根子都红了，匆忙点了点头，转身进场。
考生悉数进场，随后便是鸣炮封府，府试正式开考。
方秦两位老爷不禁又紧张兮兮的，颤着声儿问道：“这一大群乌泱泱的人，真的能考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