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都替他们的屁股蛋觉得疼。
这些事项学政都提前给考生们指导过，宋初夏也一再叮嘱，想必这回不会再出什么大纰漏。
目送学生们进了考场后，宋初夏抬头望着亮了大半的天儿，秋日明媚的晨光打在脸上很是舒服。
“胜利就在眼前呐。”她笑眯眯地感叹道。
*
江陵这头因院试而闹哄哄的，京城那头也没闲下来。
天子在金銮殿上不知第几回动怒，一时之间众臣大气儿不敢出，额上一颗接一颗豆大的汗珠滑过脸颊，打湿了襟领。
几个月前，一封密折递上了天子的桌案，上边检举了一件事，一个人，就是那名为“李景松”的举人，在去岁乡试靠舞弊而中举。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算小，盖因这位陛下一向励精图治，科举一事又关乎国之根本，是以分外重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深谙治国策略的皇帝决不容许眼皮子底下有这种蛀虫存在。
密折是谁递的众臣不知晓，只晓得皇帝先前因淮南水患一事分不开心神处理，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将此事忘在脑后时，又冷不防得知皇帝月前秘密派人将那李景松押到了京城来。
当然对李公子的说法是“请”他过来。
大晋惯例乡试后隔一年才能参加会试，如此说来这位李举人倒是头一位有幸得见天颜的学子，比那些过了会试的贡士还有排面儿。
天子居高临下地扫视众臣，见个个都缩着脖子的样儿心头更加恼怒，却也只能敛容抿唇，负手以待。
一回想起那李景松在他跟前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前言不搭后语乱答一通，十足的跳梁小丑，他就恨不得立刻将人拉出去砍了。
良久，才有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缓步迈出，直挺挺地跪下，伏地叩首：“求陛下开恩，给老臣一点时间，让臣彻查此事。”
皇帝看着阶下的老臣子，一时不忍，但终究只是淡淡地道：“准。”
朝会过后，众臣揣着手，唉声叹气儿地走出大殿，眼角余光瞥见脊背仍挺得直直的瘦老头走出来，不由纷纷凑上去。
“姚尚书辛苦了。”
“是啊，姚尚书哪能看得过这种事儿。”
“区区舞弊，没想到惹得陛下这般动怒……”
听到这句话老臣子才停下脚步，冷冷地盯一眼那说话之人，斥道：“区区舞弊?这是国之根基!”
“是、是，尚书大人说得是，是我失言。”那人忙不迭地认错。
见状姚尚书也没再说别的，拂袖转身而去。
八月的京城不同于江陵，已然秋寒凄凄，后宫里太后抱着手炉，垂眸躺在躺椅上，皇帝走到了跟前她也没睁开眼。
“母后，姚尚书领了这份差事。”皇帝道。
闻言太后点点头：“姚尚书在朝中威望高，且向来耿直公正，此事交给他办倒也稳妥。”
皇帝表示赞同，心道姚尚书不愧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为君为国分忧，就是不晓得这把身子骨撑不撑得住，还得好好慰问一番才是。
太后却忽的道：“江陵，听说江陵那边出了个有意思的小女娃。”
“小女娃?”皇帝惊讶道，什么小女娃竟能引起母后的注意?
但太后身子虽不好，心思却素来活络，对宫外发生的大小事儿都十分感兴趣，倒比他这个做儿子心境年轻上许多。
“是江陵那边的一个小夫子。”太后讲道，“传言有神童再世、文曲星下凡之名。”
听了这话儿，皇帝不由肃容：“文曲星下凡?又是江陵?”
太后半抬眼帘，看向他不语。
殿内一盏雕仙鹤神凤的五彩琉璃博山炉，正燃着檀香，轻烟弥散。
半晌，皇帝哈哈笑了，道：“是儿子大惊小怪了，母后要是对那女娃娃感兴趣，招她进宫陪侍便是。”
太后摇摇头，拧眉道：“哀家跟前女官众多，不差这一个。”想了想又道，“我儿，子民子民，你先是天下百姓的父才是君，帝王一句话，百姓两重天，须得慎言，如此才是明君。”
一番话似是费了不少力气，太后重新阖上眼。
“是，儿子受教。”皇帝垂首应道。
*
对于江陵而言，京城那叫一个远在天边儿，消息没有十天半个月都传不过来。
两场考试结束，学生们得到解放，便轮到宋初夏开始劳累。
四天内评阅千名考生的卷子，还得轮着来不止看一遍，工作量可想而知。
但由此可见，先前她说舞弊的话儿确实是个笑话，毕竟考卷上没名没姓，且经过书吏誊抄字迹也不再相同，要在上边做甚么记号或者暗语，被别的评卷官火眼金睛识破，那她们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
这还不是最令宋初夏无语的，最无语的是做这劳什子评卷人是没有报酬的，也就是说这么多人给学政他老人家义务劳动，回头学政美滋滋地拿他的俸禄。
任何没有报酬或者报酬不匹配的劳动都是剥削——现代人宋初夏满腔愤怒。
但她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在官老爷的地盘做事儿嘛，还是低调点好。
好在累死累活打完白工，学政大人还良心发现了一回，决定请大伙儿吃饭。
抱着敞开肚皮儿大吃一顿的念头，宋初夏连衣裳都特地挑了身无比宽松的，誓要吃回本，吃穷剥削劳苦大众血汗的缺德官，替天行道。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学政的提议
◎天有不测风云。◎
二十名评卷人这几日算是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不知不觉间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故此众人对待宋初夏的态度前后也算天翻地覆。
除了夏姐儿之外，其余评卷人莫不都是荆湖北路各书院、学堂颇有名望的山长，岁数下至三十, 上不封顶。
而他们手底下的书院年岁甚至比他们大多人都要长，源远流长自然也名头响亮，寸金堂是什么?他们还是最近才听说了这间山沟沟里的无名小学堂。
女夫子也不是没有，但十岁女娃儿做夫子?闻所未闻!
一开始旁人对她多少有些眼色, 但宋初夏恍若未觉, 只专心做自己的事儿，反正身在府学宫, 这群人再怎么看不惯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刁难她。
况且几千份卷子等着他们呢, 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找别人晦气。
如此连着几日下来，女娃娃的认真便被大伙儿看在了眼里，硬是没听她没喊过一声累, 而且显而易见肚里的墨水并不比他们少。
大家评卷多少带点主观，打分有高有低意见相左时，往往会引发一场争论，女娃娃在争论中也常语出惊人, 观点独到犀利, 反倒让其余人深感醍醐灌顶。
众人忍不住纷纷对她改观。
连最高傲的章山长，都放下了一开始的成见，对她和颜悦色得很，毕竟女娃娃吃苦耐劳嘴还甜，老头子见了她就觉得像见着自家孙女儿似的, 一片慈爱之心泛滥。
但宋初夏到底是女儿家, 和一群大老爷们凑堆宴饮, 被她娘知晓还不得吓死?思来想去, 她便摸着下巴敲开了宋怀远的房门。
因着院试考完第五日就放榜，这次通过后学生们就成了秀才，一步跨入士大夫阶层，好赖能被人尊一声“秀才老爷”。故此人人都对这回考试的结果格外重视，也格外紧张，商议过后便决定在府城多待几日，只为了亲眼见证放榜。
听完她的来意，宋怀远神色怔愣。
看见他这副样子宋初夏就笑：“莫不是忘了自个儿还是当爹的人啦?”
宋怀远轻哼一声，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算是同意。
她们要去的地方名叫清河楼，虽比不上方东家带她去吃的那家，但在府城名气也不小，学政大人出手不可谓不阔绰。
一进酒楼包间，老老少少的评卷官们都一脸笑吟吟的，让宋初夏不禁对他们产生了些许同情——打了白工还穷乐呵，古代人这思想觉悟实在有待提高。
席间唯独一人面色不虞，此人还是她的老相识。
“教谕大人，没想到你也在。”宋初夏惊讶道。
院试隆重，各县令和教导都来给学生们做指导和打气，她自然也和此人打过照面，只是那会儿他们并没有空闲寒暄。
王教谕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学政就到场了，众人纷纷起身朝他施礼。
今日傅学政脱了一身官服，显得格外儒雅清隽，执起杯盏，笑容和煦地道：“这些时日辛苦各位了，来，本官敬大家一杯。”
众人忙称不辛苦、不辛苦，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宋初夏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没有，以茶代酒小饮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