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别走,你与其帮别人干活,还不如帮国子监干活。”章荀狐疑,“你这什么意思?”
嵇令姜把之前跟陈博士和父亲说的话又原封不动跟章荀说了一遍。
“我原计划打算开一个民办国子监,拉国子监里的博士教书,就跟教外门弟子一样。国子监一年纳捐有限,虽然我父亲能顶着压力多招点外门弟子,但也是在吏部容忍范畴之内,勉强覆盖国子监日常运转所需。”
章荀是国子监祭酒名下首屈一指的大弟子,他为人聪慧,立马联想到国子监膏火银发不出去,师父最近总是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有事,弟子服其劳。
他看着眼前一脸期待的少女,“你希望我做什么?”?
嵇令姜高兴的一蹦三尺高,“你就比迂腐的陈博士敞亮,你放心,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这件事做好了,不光你们膏火银有了着落,国子监博士学正的月奉不会遭遇欠奉。”
嵇令姜说:“没有国子监博士学正的参与,我开民办国子监的事还是步子太大,我也没那么大资金。所以……”
她从怀里掏出差点被东亭书肆抢走书稿,“我把近三年国子监荀考月考的试题拿出来,与其跟外头大书肆合作分成,不如走直销模式。”
她想好了,她和小姨经常会接到京城官宦人家做寿,娶妇,嫁女,生子等请帖,他们都是目标人群。哪怕今后民办国子监他们都是自己的目标客户,是未开发的金矿。
章荀翻了翻嵇令姜递来的书稿,他瞬间懂她的意思,这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东西。
嵇令姜见他翻得认真,她在他旁边解释道:“我敢保证外头的书肆为了节省成本只会收录策论,还不一定会请人写范文,我们国子监就不一样了,都是现成的。”
章荀将嵇令姜整理的书稿一卷,拿在手中道:“你收录的是最近三个月国子监荀月试题,雕版都放在库里,得费一番功夫去找。”
嵇令姜眼睛瞬间亮起来,又抓住章荀的胳膊,“早知道国子监有,我干嘛还去外头找书肆合作,不是白白送上去被人羞辱。”
章荀不动声色将胳膊抽回来,“但你说的对应的范文,则需要重新雕版。国子监有地方可以刊印,只是——”
“只是什么?”嵇令姜自然接话。
“既然国子监三个月没发月奉,总不好麻烦里头的老师傅,还是自己来毕竟好,就是速度可能要慢一些。”章荀是苦出身,为了赚银钱养活自己,他自学了不少手艺,比如说雕刻印刷,以前还想过要是今后不念书了,自己凭着手艺养家糊口没什么问题。
嵇令姜问道:“你说的慢一些要多久,如果拖太久也不好,实在不行,我从家里那些钱过来。”在嵇令姜看来,能早点变现拿到银子总归是好的,毕竟国子监上下都等着银子。
章荀摇摇头,“你做这事都是背着你父亲,总不好大张旗鼓,我白天要上课,只能休息时间雕刻,估摸着得7日才行。”
章荀给的日期大大超过她的预期,她也怕耽误他,“其实也可以在宽限几日,不好太过耽误你。”?
“不妨事,国子监虽说绝大多数学子都是出身优渥,不缺银钱的富家子弟。但也有不少跟我一样家境不丰的学子,等着膏火银救命。”章荀坦然面对自己家境不如别人的事实,但他也同样豁达愿意跟自己一样出身的同窗搭一把手。
章荀脸上寻常的五官在此刻突然生动起来,虽不及霍时渊极具冲击力的美貌,但某些时刻也能晃一下。
嵇令姜并不是一个多会藏心事的人,脱口而出,“我记得你现在二十有五,你现在虽在国子监读书,但前途无量,家中没人给你说媒?还是说你想找京城贵女?”
章荀的脸不自在的红了,“母亲去世未满三年,加之家贫,我也是考上国子监家中才宽裕,总不好耽误人家。”
听闻是因为他母亲去世,嵇令姜觉得自己有些唐突,立马道歉,“抱歉。”后面补了一句,“节哀顺便。”
章荀温和的摇摇头,“再过三个月就出孝期。”
“师父怕我耽误课业,倒是帮我隐瞒,让我继续留在国子监念书。”章荀说的坦然,“出人头地比恪守规矩来的重要。”
难怪章荀这般平静接受自己的提议,嵇令姜暗暗敬佩。
来到存放雕版的房间,大抵是许久没来人了,全是灰尘。章荀熟门熟路的将对应的雕版找出来,并按照顺序摆放好。
他有从另外的房间拿出几个新雕版,拿起刻刀雕刻起来。
嵇令姜还是第一次见他做雕版,倒扣的文字从他手中流泻而出,木屑散落,年轻的书生手背轻轻青筋微微鼓起,在阳光下有几丝难描的性感。
嵇令姜挑眉,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她则在满屋子雕版这翻翻这敲敲那,这可都是无价之宝,她爹就让这些宝贝放在库房吃灰。
这不跟坐在金山上要饭有什么区别。
她找到一个角落,刚好太阳能照进来,听着耳边雕刻的沙沙声,困意就跟浪潮一般袭来。今日她起了大早,背着她爹去找京城书肆谈合作,结果又是跟人打架又跳窗,折腾惨了。
章荀雕完一块板子,觉得安静的有些过分,他便去存放雕版的仓库看看,结果看到一身男装的少女翘着脚,头枕着雕板睡的香甜。
阳光透过桑皮纸打在少女身上,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轻轻将衣衫盖在她身上,拿着新的雕版刻刀从库房退了出来,他就坐在台阶上继续雕刻。
嵇令姜感觉自己睡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午觉,她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衣衫。
她微微愣了一下,章荀师兄到底会照顾人。
她在库房转了一圈,明明之前他还在这制作雕版呢。
她将库房的大门推开,就看见青年坐在石阶上,白色的内衬勾勒他身姿修长,乌发如泼墨般垂在腰间。
地上堆了四五块他刻好的雕版。也许是面前的青年累了,放下刻刀揉揉脖颈。
青年余光看见身后站着的令姜。
笑得温和,“你醒了。”
嵇令姜摸摸鼻子将他的外衫递过去,“谢谢了。”顺势坐在他旁边,拿起他刚刚刻好的雕版。
又点震惊,就中午休息的时间,他竟然雕得七七八八。
“师兄你是速度可以啊,难怪你能去私刻坊赚银子。”嵇令姜暗戳戳的凑近,托着下巴看着他道:“师兄你给我交一个底,你去干这个能赚多少银子。”
章荀像包容一个小妹妹一样包容嵇令姜,他并未隐瞒,“按照雕刻的内容来给,市面上常见的400-500文也是常有的,如果是从未出现过的文章又催的急的,1-2两银子也是有的,尚能果腹。”
看来自己找他帮忙算是赚大了,嵇令姜开口道:“那今日耽误你干活,我要给你多少银子?”
她现在手头也没多少银子,她爹怕她乱来三令五申不许小姨给她银子。而她银子的大头又在半山山庄,虽说她有些铺面田产,都是年底进行结算。看着她挺有钱,其实她是一块光板。
章荀笑了笑,问道:“那你打算给我多少?”
嵇令姜不好意思的将腰间的荷包解开,“我就带了3两银子,还是当初送给陈博士应急,他没瞧上的。”
章荀将最后一笔刻好,将木屑吹开。他跟陈博士一样,也没拿她的三两银子。
“我还是等你把东西卖出去再说吧。”他搬起地上刻好的雕版,“希望国子监的膏火银今后都能如约发放,这就当给你给我的工钱。”
嵇令姜有点不好意思,“一码归一码,膏火银归膏火银,你的工钱归工钱,我不好白占你便宜。”读书人尤在意脸面,她父亲以往给他门内弟子送银子可是绞尽脑汁,生怕他的弟子们觉得不自在。
章荀笑了笑,带着几分洒脱,“你是师父的女儿,我作为师父的弟子理应照拂。”
嵇令姜抬头看着章荀感觉他简直就带着圣光,虽然出身贫寒但没有半点怨天尤人,自带文雅平和的气息。
难道是灯下黑吗?当初她爹给她择婿的时候就没想过选章荀吗?
晚上回去的时候,嵇令姜随口跟她父亲提了一嘴。
祭酒瞪大双眼,“章荀是我的得意弟子,人家罪不至此来娶你。你被你小姨娇纵成什么样子了,哪有半分妇容妇德?你是会做饭还是会绣花,他就是贫寒书生,哪养得起你,咱家还是放过人家吧。”
嵇令姜一噎,“原来我在爹心中的形象就这般不堪?”虽然她父亲说的没错,她的确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被人直白点出来,她脸色也不好看。
祭酒也自知失言,立马安抚道:“你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小的时候更是为父亲自照料的,后面娶了你小姨,更恨不得把你捧到手心里。父亲和小姨哪肯把你嫁到贫寒人家吃苦受罪,还要侍奉双亲。”
嵇令姜这才面色好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