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徵倒是能英雄气概有一次,选择自戕一了百了,但顾平徵怕死,舍不得。
顾平徵只能如臭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
看着顾二爷脸上的殷切,顾荣将解释的话咽了下去。
如若作此想,能让顾二爷心里舒坦些,她还是莫要再多嘴了。
“终究父女一场。”顾荣将杯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缓缓轻声道。
“二叔,母亲的嫁妆里有套十二花神瓷器,改日我着人送来。”
“十二花神瓷器,当配二叔府上的万紫千红。”
顾二爷敛起愁绪,强作淡然,顺顾荣的意岔开话题“荣丫头,有句话说的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二叔府上有十二时辰,有二十四节气,十二花神瓷器分不匀啊。”
顾荣笑道“二叔竟还想着一碗水端平?”
“那是自然。”顾二爷不假思索。
顾荣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淡然却意味深长“他日,若二叔有幸遇见倾心不已、两情相悦的佳人,是否愿意解散府中众姨娘,与那位佳人共度余生?”
一棵树和一片森林,如何抉择?
本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顾二爷,在听清顾荣的疑问时,面露狐疑之色,凝眉上下打量了顾荣几眼,沉声道“荣丫头,你莫不是被上京的话本子和梨园的戏曲唬住了迷了心窍?”
“你切不可存独宠的侥幸心理,动了入宫为妃的念头。”
“什么天子遣散后宫佳丽三千只为盛宠心上人的言论都是些专门哄骗深居闺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不经之谈。”
“别犯傻。”
“再说了……”
顾二爷环视四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再说了,当今陛下贞隆帝的年岁比你父亲还要年长些许。”
“你听二叔的,岁月不饶人人年纪一大,通身便萦绕着经久不散的老人味儿,即便是真龙天子也不例外。”
“你想想,过几年,你桃李年华灼灼春光,陛下满脸褶子浑身老人味儿,你当真能下得去嘴?”
“二叔话糙理不糙。”
游手好闲的顾二爷素来接触的尽是些三教九流之徒,说起来话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些许随心所欲的粗俗之气。
顾荣瞠目结舌。
顾二爷是真的敢想,也敢猜。
“二叔,我从未想过入宫侍奉贞隆帝。”
“我只是想确定下,二叔这样的日子,是不是神仙难换?”
顾二爷将信将疑“当真?”
顾荣道“当真。”
“不然,我图什么?”
“图他年纪大?”
“图他满脸褶子?”
“还是图他浑身老人味儿?”
顾二爷连连摆手“小声些,难道很光明正大吗?”
顾荣无辜的眨眨眼“是二叔先语重心长劝说的。”
顾二爷“我那是怕你一时糊涂走上歧路。”
顾荣唇角的笑意加深,再次问道“所以,二叔会为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吗?”
见顾荣问的认真,顾二爷垂眸细细思索。
良久才道“不会。”
“如果,我先遇到了倾心相许非其不娶的佳人,那便不会再有十二时辰和二十四节气。”
“可,事实上却是,我无与一人厮守终身的想法,且身边已有如花美眷相伴。”
“来日得遇,便要遣散府上妾室,对妾室何其不公。”
“荣丫头,二叔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世间事往往有得必有失,不存在尽善尽美万事胜意。”
“一味强求,一味贪心不足,到头来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父亲就是前车之鉴。”
“荣丫头,你老实告诉二叔,问这个问题究竟意欲何为?”
不问清楚,他不放心。
顾荣坦言“在考量,到底是择一良人终其一生三餐四季有趣些,还是效仿二叔这般百花齐放花团锦簇更有趣些。”
顾二爷心下一咯噔。
他的荣丫头不会养面首之心不死吧?
“荣丫头,上京城多的是人戳着二叔的脊梁骨,骂二叔风流荒唐酒囊饭袋,学不得学不得。”
“甚至还有些清高的学子将诗文掷于院墙,怒斥二叔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稼穑艰难总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
“二叔厚颜无耻,不碍事。”
“你绝不可效仿二叔。”
他真害怕,荣丫头过于惊世骇俗,不为世道所容。
“二叔,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顾荣淡声道。
顾二爷觑了顾荣一眼。
随口一问,吓的他出了一身冷汗。
“二叔,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了。”
“小知还等着我一道用晚膳。”
顾荣起身告辞。
顾二爷“二叔送送你。”
暮色四合,天光暗淡,顾荣倚在车厢上,撩起车窗帘,看着长街上行色匆匆归家的小商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同样的,家家也有舍不下牵挂。
家人。
真真是至亲又至疏的字眼。
明明本应是遮风挡雨之地,可很多时候却自带着连绵不断的雨,淋的人愁肠百结,淋的人心冷颤抖,直至一场要命的风寒,带走这条命。
第146章 她的心乱了
翌日。
真真是个阴雨天。
细雨如织,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无休无止。
这一日,谢灼给顾荣引荐了钦天监上任监正。
在四方书局的雅间。
顾荣手持一把油纸伞,缓缓踏着矮凳,一阶一阶地从马车上走下。
鞋尖上缀着的硕大东珠,溅上了朵朵水花。
顾荣抬眼看着四方书局的匾额,想起了她在此自以为是谈的那桩生意。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样式的画像。
谢灼看到了她手绘的裴叙卿小像。
难怪会在她报恩时,主动开口索要画像。
乔吟舟有五彩缤色的面人儿,谢灼也要有。
裴叙卿有不正经不一般的画像,谢灼也要有。
啧。
大名鼎鼎的谢小侯爷啊。
顾荣收回视线,一只手提着裙摆跨过了门槛,轻车熟路的去了雅间。
老监正尚未至,谢灼站在窗前,风雨飘来,整个人瞧着便多了几分凉意。
“谢如珩。”
顾荣将素色油纸伞立在一旁,轻声道。
谢灼蓦然转身,眼睛明亮而清澈。
在顾荣的视线里,此刻的谢灼是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画。
“你来了。”
蕴着清清浅浅笑意的声音像极了阴雨天气里弥漫着的花草香。
顾荣颔首,一步步走过去,光洁干净的地板上留了一串脚印。
“你连夜派人递信,要为我引荐老监正,我总要来的。”
恋爱脑谢灼自动把这句话删删改改,变成了你唤我,我总是要来的。
顾荣在圈椅上坐下,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被雨水打湿的鞋头,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下一瞬,只觉一道阴影投下。
当顾荣回过神来,谢灼已弯腰屈膝,指尖紧握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细致地擦去附着在那两颗晶莹东珠上的水雾。
顾荣愕然,下意识缩回鞋子,用裙摆遮的严严实实。
谢灼……
谢灼真真是不遗余力的撬开她的心房。
光风霁月的谢小侯爷。
位高权重的司督大人。
就这样屈膝半跪在她身前,为她擦拭鞋尖的雨滴。
何至于此。
她曾畅想过抢了乐安县主的靠山,让谢灼为她折腰。
但……
顾荣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脸烫的可怕。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并没有回应谢灼的感情吧……
搅动顾荣心波的始作俑者谢灼,面庞平静地站起,将双手浸入铜盆中那清冽的水中片刻,随后细致地擦干,才稳坐于顾荣对面,轻声细语道“此乃今年闽越进献的珍贵明前茶,你且品一品。”
“好。”顾荣眼神微微闪烁,莫名其妙不敢对上谢灼的视线。
有了茶盏遮面,顾荣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了些。
不正常。
她的心乱了。
顾荣强迫自己看向窗檐外的雨幕,尽可能快的让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她是不是该义正严辞的对谢灼说一句,于礼不合。
可,她和谢灼之间从头至尾好像都与礼无关。
初见,她扑倒了谢灼。
再见,她还是在谢灼怀中。
再再见,她下定决定钓谢灼,哭哭啼啼装柔弱。
想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过往,顾荣只觉得礼字烫嘴。
她委实是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顾荣只能直接把脸偏过去了,专心致志忙着看天看地,看雨看风,就是不看谢灼。
但发红的耳根,却在时时刻刻泄漏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