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徵的脸煞白如纸。
看向顾荣的眼神,宛如在看阎罗殿的索命无常。
“下来吧。”
“母亲还等着你跪在蒲团上忏悔呢。”顾荣冷声催促。
至于顾平徵的伤,顾荣视若无睹。
死不了,就无所谓治不治。
万一死了,就是老天有眼,顾平徵命该如此。
顾平徵被吓破了胆,不敢有只言片语的辩驳和拒绝。
颤抖着,踉踉跄跄走下马车。
脚堪堪触地,腿一软,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丢人现眼。”顾荣睨了一眼,先一步踏上了青石阶梯。
嗯,她不过是将顾平徵昔日对她和小知的奚落与鄙夷,以同样的方式回敬给了顾平徵。
难听吗?
她听了千百句话。
“顾施主安好。”
“阿弥陀佛,顾施主福慧双修。”
“顾施主,这边请。”
青石阶上,不断有人朝着顾荣问好。
顾平徵目瞪口呆。
他竟不知,顾荣在佛宁寺如此受欢迎。
佛宁寺的僧人是眼盲心瞎了吗?
看不出顾荣大逆不道,丧心病狂?
顾平徵的情感表达过于直接且强烈,顾荣难以忽视。
顾荣转身,目光平静静深邃如同潭水,另一只干净的手,细腻白皙如同葱白,轻轻掐断了一朵路旁的红花。
花汁在指尖上留下了痕迹,仿佛是飞溅的血滴。
她轻轻启唇,缓缓吐出一句:“谨言慎行。”
“你好自为之。”
佛宁寺是她为母亲供奉长明灯所在,更是她重来一世的开端。
她不想在佛宁寺发疯。
顾平徵战战兢兢的应下,像只备受欺凌的鹌鹑。
拾级而上。
顾平徵察觉到,顾荣身上的冷冽煞气在诡异的消散。
行至山门前,已然一片平和。
气息泰然,神情温婉,好似最虔诚的信徒。
就连手指上干涸暗沉的血迹,指尖淅淅沥沥的花汁,也在无形间成为了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见证。
见状,顾平徵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浑身越发阴寒。
顾荣真的是疯子。
还是个巧言令色,收放自如,又心思歹毒,忤逆不孝的疯子。
诡异。
委实诡异。
顾平徵止不住颤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余光瞥到亦步亦趋跟在顾荣身后的青棠和费老头儿,眉心猛的一跳。
差点儿忘了,青棠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费老头儿的体力是不是过于充沛了?
谢灼抬起头,目光与顾平徵的审视相遇,他既不躲闪也不回避,只是轻轻勾起嘴角,无声地微笑。
然而,这微笑背后,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顾平徵:!!!
他不想承认,这一刻,他被大半辈子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费老头吓到了。
顾荣是疯子。
顾荣的仆从也阴森森的,不正常。
庄严悲悯的佛像前。
顾平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阖,祈求祷告。
祈求佛祖赐福,保佑他顺遂平安
他真的怕了。
顾荣“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
顾平徵:……
他做错了吗?
上京城的达官显贵,哪有人真的能从一而终,一生一代一双人。
他养了外室,在发妻病故后,将外室扶正,便罪无可恕了吗?
这算错吗?
顾平徵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刹那间又坚定下来。
他的所作所为再寻常不过。
即便有错,也是无伤大雅的小错。
退一万步讲,真正手染手染血腥身负罪孽的是陶兰芷。
顾荣计较报复至此,就是忤逆不孝,就是大逆不道。
错的离谱的人是顾荣。
不是他!
不是他!
荣氏凭什么夜夜入梦,搅扰他的安宁。
顾荣凭什么锱铢必较,断他荣华富贵。
顾平徵睁开眼,抬起头看向佛像,心道,我佛慈悲,自会辨善恶是非,定不会让他无端丧命。
顾荣神情嘲弄。
又自欺欺人上了。
待她开棺,重新安葬母亲后,顾平徵自欺欺人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第198章 我知道要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了
不同于顾平徵和顾荣的各有心事,谢灼和青棠在真挚诚恳的祈福。
谢灼默念“愿顾荣万事顺遂,皆得所愿,平安喜乐。”
青棠“愿小姐长命百岁,岁无忧,长安宁。”
谢灼和青棠的祈求,几乎如出一辙。
这世上,总归有失,有得。
顾府。
椿萱院。
陶氏犹如一具枯骨,通身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风韵犹存的陶氏,在短短时日,迅速凋零,被碾作淤泥。
“你刚才说什么?”陶氏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不可置信的看向含云,瘦骨嶙峋的脸皱成一团,像极了话本子里的罗刹恶鬼,见之,让人不寒而栗。
含云尽力抑制内心的恐惧,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回禀夫人,老爷和大小姐一同前往佛宁寺,为荣夫人祈福诵经。”
眼下的含云,到底不是上辈子被逼到绝境,一手制造了轰动京兆府灭门大案的含云。
不人不鬼的陶氏,目光中闪烁着好似荒坟间游荡的青绿色鬼火。
被这样一双眼神盯着,含云很难不恐惧。
“顾平徵特地赴佛宁寺给荣氏祈福诵经?”陶氏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兀的笑出了声。
笑声阴鸷可怖,听在人耳中,仿佛是秃鹫在嘶吼。
含云:别笑了!
别笑了!
吓死人了!
“他怎么能去给荣氏祈福!”
“他怎么能去给荣氏祈福!”
“他置我于何地!”
陶氏似乎陷入了疯狂,拼命拍打着自己那条断腿,笑声中渐渐夹杂着哽咽。
含云小心翼翼看去时,陶氏眼眶通红,眼泪簌簌落下。
少了几分阴沉恐怖,多了些许可悲可怜。
含云壮着胆子,轻声问道“夫人,要不奴婢安排仆从将老爷接回?”
陶氏止住哭,随意抹了把泪“可有护院随行?”
含云轻轻摇头,回答道“老爷出行时并未携带护院,也没有小厮随行。”
“大小姐一如既往,由青棠陪伴左右。”
陶氏缓缓隐去眼中的悲怆和幽怨,面露嘲讽。
什么恩爱夫妻,携手白首都是假的。
自扶景痴傻瘫痪,扶曦秋后问斩,顾平徵就一改包容深情的模样,嘴脸丑陋的令人作呕。
既然,顾平徵上赶着找死,那就去死吧。
乐安县主出手,必然万无一失。
仅凭两个老的掉牙、脸上褶子能夹死蚊蝇的老车夫和一个空有一身力气的青棠,绝无可能护顾荣和顾平徵安全无虞。
顾荣和顾平徵一死,顾府的家业和扬州荣氏的嫁妆就都是她的了。
至于孱弱多病的顾知,一碗药送下去便是。
她有万贯家财傍身,不比看顾平徵脸色过活要舒爽吗?
思及此,陶氏幽幽道“不必了。”
“老爷与荣氏乃结发夫妻,前去为之祈福积阴德,也实属正常。”
“下去吧。”
含云如蒙大赦,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规规矩矩的行礼,躬身离开。
大小姐一日没有发话,允许她功成身退。
那她就得一日尽职尽责的扮演陶姨娘的忠仆。
大小姐开的条件,正中她心窝。
大小姐答应,在尘埃落定风波消弭后,给她准备照身贴和路引,并奉上五百两面额的银票,送她下扬州谋生。
她不必提心吊胆做一双憨傻兄弟的童养媳。
如此优渥的条件,若她还扭扭捏捏不愿追随大小姐,简直是天理难容。
夏日的暖阳重新洒在肩头,含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有一说一,陶姨娘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兰芷,你再给为兄拿点儿银子。”
正当此时,陶姨娘的长兄急匆匆地闯入了椿萱院。
所谓的富贵人家的规矩、礼仪、体面,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含云急忙闪避,却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了那人身上浓重的脂粉味和宿醉后的刺鼻恶臭气味。
自陶姨娘断腿后,便对其兄长有求必应。
要银子给银子,没有半分含糊。
就连对其长嫂和侄女,陶姨娘出手亦阔绰的很。
又是量体裁衣,又是送首饰胭脂。
大小姐曾说,陶姨娘的长兄一家人活不久了。
那时,她还不解其意。
而今,她终于理解了大小姐的话中意。
听陶姨娘的口风,其长兄似乎染了要命的花柳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