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何事值得谢老夫人这般兴师动众。
明御史没有想太多,脱口而出附和“臣也一样。”
贞隆帝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可恨!
属实可恨!
不只是谢家人,还有……
贞隆帝的目光中蕴含着难以察觉的恶意,缓缓地掠过乔老太师与明御史。
又是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太后娘娘有请。”
真真是祸不单行。
“朕分身乏术,有劳两位爱卿代朕去接谢老夫人入宫了。”
旋即,贞隆帝又看向李公公,吩咐道“李福盛,备好轿辇,万不可怠慢了谢老夫人。”
话音落下,挥挥衣袖,径直离去。
相比较而言,他宁愿去慈宁宫聆听太后的训斥,而不是在谢老夫人面前伏低做小。
他是大乾的帝王,不是乱七八糟的赘婿!
只留下乔老太师和明御史面面相觑。
他们配去劝捧着牌位的一品诰命夫人吗?
不过,劝不劝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劝动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老太师,您给下官透个底,陛下为何毫无征兆重罚谢小侯爷?”
明御史慢吞吞的起身,挪动至乔老太师身边,轻声询问。
乔老太师面不改色“老夫知道的不比明御史多。”
“不可能!”明御史脱口而出。
乔老太师是寒门代表,是天下清流之首。
能在朝堂的漩涡里,扶摇直上且屹立不倒,靠的不仅仅是学识、见地和品行,亦有乔老太师堪称毒辣的眼光。
无论看什么,似乎都一目了然。
乔老太师蹙眉,不咸不淡道“明御史在此与老夫寒暄,是欲抗旨不尊吗?”
明御史讪讪的笑了笑。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乔老太师的嫡孙下场入仕,他必须往死里参。
“老太师,请。”
明御史稍稍落后于乔老太师半步,使坏似的踩着小水坑,确保每一滴水珠溅在乔老太师的衣摆上。
走着走着,明御史眼珠滴溜溜一转,一改素日耿直刚硬的一面,笑的如夏花般灿烂,声音抑扬顿挫起伏有致地呼唤“老太师~”
走在前方的乔老太师只觉得一股阴风袭来,瘆人的很,双臂上冒出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宛如一头威武的黑熊,张开其血盆大口,露出满口闪烁着寒光的尖牙,牙缝间还残留着血迹斑斑的肉块。然而,它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来自皇宫内猫舍中,那些被细心照料、专为贵人们娱乐而养的御猫所发出的娇柔而柔和的叫声。
对,就是这种感觉。
毫不夸张。
乔老太师下意识加快了步伐,试图远离明显不正常的明御史。
明御史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乔老太师的袖子“老太师,据下官所知,令孙尚未婚配,至今孑然一身,下官不才……”
“你闭嘴!”乔老太师冷声打断。
他觉得,明御史还是适合去陛下面前没理都要争三分,噎的陛下哑口无言。
不要折磨他!
“老太师不妨听听下官的人选。”
“荣……”
“顾平徵的女儿……”
他想说,是荣金珠荣娘子的女儿。
然,世道对女子清誉尤其苛刻,即使荣娘子已仙逝,他依旧不宜将荣娘子的闺名宣之于口。
乔老太师脚步一顿,蓦地回头,眼神狐疑的打量了明御史一眼,心中不由得怀疑明御史在故意试探。
明御史被乔老太师的眼神看的心突突。
抿了抿唇,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老太师,上京街头巷尾关于顾大姑娘的传言皆当不得真,她才貌双全,胆识过人,与令孙般配的很。”
端方正直,干净纯粹的乔闻赋绝对是世间女子的良配。
哪怕无爱无意,乔闻赋亦会在最大程度上善待明媒正娶的妻子。
予其体面,予其尊重。
乔老太师状似无意道“明御史这张淬了毒的嘴,可不像是适合保媒的。”
“再者说,你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可能没听说长公主殿下和谢老夫人对顾大姑娘青睐有加。”
“怎么?”
“你是想撺掇老夫抢谢老夫人相中的孙媳妇儿,抢长公主殿下相中的儿媳妇儿?”
正说着,乔老太师灵光一闪,心下一咯噔。
陛下。
长公主殿下。
谢老夫人。
谢小侯爷。
顾荣。
不会吧……
不可能如此荒谬。
明御史一听便急了,紧皱着眉“乔老太师慎言!”
“八字未见一撇,岂能随口妄言。”
谢小侯爷的的确确秋月冬雪,但,非良配。
性情清冷疏离暂且不提,就长公主殿下和谢老夫人爱乱点鸳鸯谱爱瞎掺和这一点,就不适合相守终老。
不是乐安县主,也会有旁的郡主、县主。
不是向蓉月,也会有李蓉月、张蓉月、王蓉月。
乔老太师怜悯的觑了明御史一眼。
明御史也泛着天真的愚蠢。
这种一根筋脑子的人,简简单单真幸福。
“明御史,老夫真羡慕你。”
乔老太师由衷道。
倘若他的猜测属实,那顾荣的婚事今日怕是就能定下来了。
单看是陛下退了一步,还是长公主殿下和谢老夫人铩羽而归。
第212章 他是想抢灼儿的未婚妻
至于吟舟和顾荣……
唯得有缘无份四字。
那日,吟舟听闻顾荣险些被沈其山夫妇逼的以金簪刺喉,自尽而亡,便犹如失了灵魂的静默雕塑。
魂不守舍。
而后,在数次提笔作论,却头脑一片空白后,终于下定决心,跪在松鹤院外,求他网开一面,允其提前求娶顾荣,搭救顾荣出苦难。
他和吟舟,有约在先。
如若吟舟三元及第,则由他出面说服吟舟的母亲接纳顾荣,再续幼时婚约。
吟舟等不及明年春寒料峭时的会试,更等不及春暖花开时的放榜。
为了求他松口,最是有主意的吟舟承诺他,日后仕途皆按他的安排。
三思之后,他同意了吟舟所请。
吟舟欢喜的携莲鹭花纹玉佩探望顾荣,又萧索落寞的离开。
顾荣拒绝了吟舟。
而他也知道了顾荣在拒绝吟舟时所说的那番话。
所以,他得承认,顾荣的的确确如明御史所言的那般,才貌双全,胆识过人。
且,清醒理智。
这样的人,实际上是很适合做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的。
可惜了。
顾荣这朵长了刺的花,再不会落回乔家。
乔老太师心绪复杂,继续朝宫门外走去。
宫门口。
两鬓变白的谢老夫人并未身着雍容华贵繁复精美诰命服,而是一身素色衣裙,跪在风雨里,越发显得单薄可怜。
手中捧着牌位,一遍遍重复教孙不严,惹陛下震怒,愿代孙受罪。
越来越多的官员,闻讯而来。
这一幕,令不少官员唏嘘不已。
忠勇侯府,终归不是曾经手握数十万兵权的忠勇侯府了。
再没有一刻,认知如此清晰。
两代忠勇侯,皆陨落于同一战役。
谢脩的独子,当年的谢灼,尚且年幼,仅五岁,难以继承父辈的遗志,更无法承担北疆军的重任。
于是,长公主殿下代表已故的丈夫谢脩,将虎符呈献给贞隆帝。
显赫一时的忠勇侯府,自此沉寂了整整十年。
直到谢小侯爷结束清修祈福,下山继承爵位,忠勇侯府才重新进入上京勋贵官宦家族的视野。
然而,当人们再次提及忠勇侯府时,他们更多地谈论的是陛下对其的信任与宠爱,而非昔日那些用血汗铸就的辉煌战功。
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一棵根深蒂固亭亭如盖的参天古木,在短短十余年里,变成了无根浮萍。
能倚仗的仅是陛下的爱憎喜怒。
乔老太师上前,先是作了一揖,随后指了指身后内侍们抬了一路的轿辇,苦笑道“谢老夫人,陛下特吩咐老夫和明御史前来接您前往甘露殿见驾。”
“谢老夫人,请上轿辇。”
谢老夫人紧握着牌位,目光如古井般深邃而平静,缓缓说道“这些年来,我如同行尸走肉,只养不教,导致灼儿年轻气盛,不知何故触怒了陛下。”
“我既有过失,也有罪责。”
“对上,我愧对皇恩浩荡;对下,我愧对谢家的列祖列宗。”
“我这罪人,实在不配承受陛下的厚恩。”
今日,她倒要看看,贞隆帝当着她这张老脸、当着她怀中牌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还能不能厚颜无耻的将觊觎顾荣的话说出口。
顾荣是她孙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