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将这些内情告知于你,但看在你今日主动递手的份儿上,投桃报李。”
“倘若你执意报答的话,我也不会不近人情的拒绝。”
“我要你书房里的那一排排彩虹面人儿。”
即使龟裂。
即使褪色。
他也要。
那是顾荣记忆里最岁月静好的十年。
是他在佛寺清修不曾下山错过的十年。
谢灼透露的消息,使得乔吟舟的神情甚是凝重。
叶家,早早就站队了。
如今,又想以一副迫不得已的姿态裹挟乔家下水。
片刻后,乔吟舟沉声道“彩虹面人儿不可转赠。”
“谢小侯爷大恩,乔家必有厚报。”
谢灼闻言,颇有些遗憾。
乔吟舟到底是释然了,还是将情意掩埋的更深了?
谢灼看不透,也辨不清。
不过,是否释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活着一日,就绝不会容忍有人跃居他上。
……
甘露殿。
顾荣跪伏在地“民女顾荣参见陛下。”
“陛下万安。”
贞隆帝目光低垂,面无表情地俯瞰着顾荣。
炭火灼烧过的裙摆,更像是绣技精湛的绣娘的心血之作,是素色衣裙的点睛之笔。
远远瞧着,犹如盛开在茫茫雪地上的一朵颜色奇绝的妖异之花。
贞隆帝心想,荣金珠的女儿比荣金珠更让人眼前一亮。
不是指容貌。
荣金珠死在了顾平徵的漠视欺骗和陶兰芷的阴谋诡计下。
而顾荣,在及笄之年,便能还荣金珠公道。
这样的人,就该在宫城里厮杀。
“抬起头来。”
顾荣抬头的瞬间,贞隆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摩挲着翡翠扳指的手僵住了。
很像。
很像。
这种活生生的感觉,是画像无法替代的。
这一瞬,贞隆帝感觉自己像是跨越了时空长河,见到了碧玉年华的荣金珠。
在寂静的大殿里,贞隆帝的心跳分外明显。
像极了荣金珠。
又不是荣金珠。
在贞隆帝怅惘又黏腻的眼神注视下,顾荣的手臂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退一万步讲,她母亲也算是对贞隆帝有恩。
贞隆帝就是以觊觎她的方式来回报她母亲的?
顾荣朗声,打破诡异的气氛“民女敲登闻鼓走炭火路,只为面圣,状告顾平徵伙同外室陶兰芷毒害发妻。发妻身故,敷衍发妻身后事,侵吞发妻嫁妆,发妻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迎外室如入府,毫无夫妻之义,枉为人夫。”
“冷眼旁观外室折磨苛待发妻的一双儿女,偏听偏信,毫无为父之慈,枉为人父。”
“求陛下还亡母和幼弟公道。”
第228章 民女欢喜的很
贞隆帝幽幽叹息。
更不像了。
荣金珠的直率与傲气,源自于锦衣玉食的滋养,而非顾荣那般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顾平徵是你生父。”
“你口口声声顾平徵枉为人夫,枉为人父,那你呢?”
“可枉为人女?”
“据朕所知,你十岁前,是荣金珠亲自抚养教导的。”
“她便是教了你些忤逆不孝吗?”
贞隆帝暗道,顾平徵真真是个蠢的。
他竟然连“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活该落得个被亲生女儿告御状的下场。
要么,顾平徵再虚伪些,装出一副慈父心肠,哄骗着顾荣,让顾荣心甘情愿的付出。
要么,就再冷心冷情些,直接要了顾荣的命,让顾荣再活不下去。
偏偏,顾平徵二者皆未选。
虚伪的本事不到家,又绝情狠辣的不彻底。
年复一年作践的顾荣,任由顾荣心底的恨意如野草一般疯长,肆意蔓延。
到最后,自食其果。
顾荣眉心微微一跳,揣摩着贞隆帝语气中的微妙情绪。
看来,贞隆帝对她母亲这个故人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
像……
像记恨。
不像怀念。
一瞬间,顾荣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些一直被忽视、隐藏在迷雾中的线索。
倘若陶姨娘身后的人是贞隆帝呢。
一切就说的通了。
贞隆帝神不知鬼不觉的借陶姨娘的手泄愤,或是替陶姨娘善后,易如反掌。
仅仅因为她的母亲拒绝了贞隆帝的求娶?仅仅因为她的母亲不愿意成为侍奉主母的妾室?
贞隆帝就要在她母亲艰难挣扎的困境中再添一把火吗?
殿外,风和日丽。
殿内,熏香袅袅。
顾荣心中涌现出无尽的怨恨,如同烈火般一路燃烧。
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
要被这些令人作呕的男人算计、谋害,生死都难以安宁!
“陛下。”
顾荣的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她声音凄楚,带着无奈地说道:“自从母亲去世后,顾平徵从未将我视作亲生女儿。”
“稍有不顺,他便对我非打即骂。”
“我已经记不清遭受过多少次鞭刑和杖责。”
“也记不清在祠堂里,饥肠辘辘的罚跪了多少个夜晚。”
“在我罚跪期间,他纵容陶氏对我的幼弟施以毒手,故意让本就体弱的弟弟感染风寒,高烧不退,险些失去生命。”
“他还与陶氏合谋,算计母亲留给我的嫁妆,为我选定了有龙阳之好的沈和正作为未婚夫。若非花船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我早已被他亲手推进了深渊。”
“再深厚的父亲情谊,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消磨殆尽了。”
“但,我仍记为人子女的本分。”
“直到,重新给母亲下葬,得知母亲死于毒杀,而非病故。”
“一边是要我命的生父,一边是用命护我的生母,如何抉择,并不难。”
贞隆帝眸光审视的打量着顾荣。
若说汝阳伯府的败落,顾平徵和陶兰芷的凄惨下场,没有顾荣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有长公主府和忠勇侯府做倚仗,顾荣痛打落水狗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抬抬手,就能让顾平徵和陶兰芷死无全尸。
可偏偏,顾荣选了最麻烦,代价最大的一种办法。
敲登闻鼓,告御状。
登闻鼓响,世人瞩目。
且,顾荣告父,足以让街头巷尾津津乐道。
此番大费周折,顾荣求的是什么?
“你的诉求是什么?”
顾荣不假思索“民女恳请陛下还家母公道后,允民女弃父姓,从母姓。”
无声无息的死和声名狼藉的死,还是有区别的。
她要陶兰芷和顾平徵被千万人唾骂。
她要真相大白。
而不是单纯要命。
贞隆帝微怔。
顾荣真真是独特的很。
“朕会下令,命三司会审。”
“谢陛下隆恩。”顾荣叩首。
贞隆帝道“针对太后的赐婚,你是何想法?”
“朕与你母亲乃旧交,你若不愿……”
“民女愿意。”顾荣脸上适时浮现绯红,掷地有声,语气坚定“谢小侯爷光风霁月青年才俊,若非赐婚懿旨,民女怕是一辈子都难以高攀上谢小侯爷。”
“民女欢喜的很。”
“再次谢过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赐婚。”
贞隆帝的未竟之语被牢牢堵在了嗓子眼。
高攀?
倘若顾荣愿意,能攀上这天底下最高的高枝。
“你……”贞隆帝抿了抿唇,瞧着顾荣的羞赧和娇俏,神情恍惚。
顾荣故作不解,疑惑的看向贞隆帝。
“朕在京郊有一处温泉别院,别院中遍植奇珍异草,与令弟的身体有益。”
顾荣眨眨眼,顺杆子往上爬,问的极其真诚“陛下是要看在母亲的份儿上,将别院赐给民女,给民女添妆吗?”
贞隆帝心一梗。
“长者赐,不可辞,辞之不恭。”顾荣继续道“陛下既是长者,就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民女受宠若惊。”
“如若母亲泉下有知,定会感激陛下的大恩。”
放屁。
若是她母亲泉下有知,怕是想化身厉鬼活剐了贞隆帝!
贞隆帝神色晦暗。
他想起了那日谢灼一句句故人之女让他耻于开口。
果然,但凡与谢家人有关系的人,都会渐渐变得面目可憎。
“自是要添妆的。”
“但,如果你的状词属实,顾平徵和陶兰芷难逃一死。”
“即使你弃姓,也难改血脉相连的事实。”
“需守孝三载,方可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