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180)

  北境军英勇奋战,拼死相救,这才确保了驸马不至于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中是这样记载的,凯旋归来的北境军也是这样叙述的。

  因而,这些年来,她有遗憾,但没有怨怼。

  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

  这是绝大多数将士逃不开避不过的宿命。

  谢灼沉声“母亲,我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证据。

  祖父、父亲双双战死时,他只是连马步都扎不好的稚子。

  但,他也从来没有中断过对贞隆帝的怀疑。

  毕竟,布防图一事,不了了之,本就是极其不正常的一件事。

  如若没有军中叛徒携布防图投敌一事,就没有后续一连串的悲剧。

  确切地说,于谢家、于北境军、北地百姓来说,是悲剧。

  然,对贞隆帝来说,是稳坐皇位巩固皇权的契机。

  收复失地、反败为胜的大捷,让贞隆帝真真正正拥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不再受朝中老臣的桎梏。

  又顺理成章的收回了北地的兵权。

  春风得意。

  长公主的心中仿佛压着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令她感到呼吸困难。

  那是她竭尽全力辅佐登基的皇弟啊。

  明知,她与驸马情深,怎会……

  谢灼似乎洞悉了长公主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情感与权力如同天平两端,大多数人会不假思索地舍弃情感,选择权力。”

  “母亲心中当真没有片刻的疑问吗?”

  谢灼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他只是抬头凝视着那些垂挂在珍珠帘上的细碎穗子,在夏日微风中轻轻摇曳。

  穗子的缠绕,恰似长公主与谢灼心绪的纷乱。

  长公主勉强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蹙眉疑惑道“这与顾荣的杀母之仇有何关系?”

  “难道,顾平徵她……”

  “母亲。”谢灼打断了长公主的自欺欺人“谁说顾荣真正的杀母仇人一定是顾平徵和陶兰芷呢?”

  一语毕,长公主悚然大惊,指尖捻着的帕子脱手而出,打着旋儿朝半空掠去,又被珍珠帘上的穗子拦了去路,无力的坠落在地上,沾染了灰尘。

  这一瞬间,长公主只觉有人在紧紧的攥着她的脖子,喉咙又干又疼,艰涩难当。

  “是陛下?”

  长公主难以切齿,磕磕绊绊开口。

  谢灼颔首“要不然她怎会在离宫后呕血昏迷呢。”

  顾荣性情坚毅,不是经受不住刺激的人。

  但,报复来报复去,发现大乾天子才是杀母之仇的罪魁祸首。

  他想,顾荣心中萌生出的更多是绝望,而非愤怒。

  寒意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冷得长公主直打哆嗦,整个人颤抖地犹如风中残烛。

  谢灼的这番话,将她这些年自以为的太平撕碎。

  如果贞隆帝真的杀了荣金珠,那也有可能除去谢脩。

  那是荣金珠啊。

  奉给贞隆帝数十万两白银,无数珍宝古玩的荣金珠啊!

  “想来是皇舅舅的演技不够炉火纯青,露出了马脚。”谢灼清冷冷的声音里染上了些许嘲讽。

  或许不是演技不够炉火纯青,是贞隆帝没有正视顾荣。

  长公主抿了抿唇,似有话说。

  但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将所有未尽之言都融进了那一口气里。

  良久,才缓缓道“那她对你是否会心有芥蒂?”

  谢灼“有芥蒂也是理所当然的。”

  “强权之下,总不能连下位者心中的委屈和痛楚也剥夺。”

  “母亲,顾荣是无辜的,她的母亲亦是无辜的。”

  长公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下位者是没有讲道理的资格的。

  天子一怒,杀顾荣,弹指一挥罢了。

  就像此刻的她,哪怕开始怀疑驸马之死,也不敢轻举妄动。

  “灼儿,你还是好生开解下顾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

  谢灼勾唇“母亲,我真的觉得他无耻之尤。”

  “得了扬州荣氏的银钱,又杀了扬州荣氏的独女,竟还有脸纳顾荣为妃!”

  长公主闻言,心惊肉跳,警惕的环顾四周“慎言!”

  压低声音,提醒道“倘若你猜测为真,更不能在离京前惹出任何的风波。”

  “只有离开天子脚下,才会有更多的可能。”

  谢灼心下颇为诧异。

  他的母亲,似乎比他以为的更加果敢强硬。

  “母亲提醒的是。”

  “但,顾荣受的委屈不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有劳母亲吩咐侍女携长公主府腰牌遍访上京名医入府救治顾荣。”

  虽说,他对谁弱谁有理这句话嗤之以鼻。

  但又不得不承认,世人下意识怜悯弱小。

  第232章 是个心善的好人

  昏迷不醒的顾荣又一次陷入了梦魇之中。

  这一次。

  她既没有梦到母亲缠绵病榻,瘦的皮包骨。

  也没有梦到被囚暗牢,不知岁月流转,受尽折磨。

  这一次的梦,很简单。

  她在杀人。

  在重复的杀同一个人。

  明黄色的龙袍,昭示了那个人的身份。

  贞隆帝。

  贞隆帝能无休止的复活,她好像永远都杀不死。

  手中的匕首一次次毫不留情的捅入贞隆帝的心脏,鲜血直流。

  下一瞬,伤口消失,停止起伏的胸口又恢复了跳动。

  贞隆帝狰狞的脸上挂着得意又鄙夷的笑容。

  似是在无声的说,看吧,你永远杀不了朕。

  顾荣发狂似的握着匕首,割断贞隆帝喉咙,剜出贞隆帝的心,想要阻止贞隆帝复活。

  她就是要让这个禽兽不如的人去死!

  什么大局,什么忠义,她都不想在顾及。

  她要弑君。

  天子也是人,凭什么杀不死!

  “顾荣。”

  “顾荣。”

  谢灼坐在床沿,看着昏迷依旧不得安宁的顾荣,心下顿顿的疼,轻声喃喃“莫怕。”

  “莫怕。”

  他听见了弑君二字。

  他就知道,顾荣不会屈服。

  这样的人,无论表现出的是何种或长袖善舞、或柔软胆怯的模样,骨子里都是宁折不弯的。

  不惧风霜雨雪,不惧翻山越岭。

  “再难走的路,也能走完。”

  “再高的山,也会越过。”

  “这世上,没有一座高山不可逾越。”

  “莫怕,莫怕。”

  昏迷的顾荣,神情渐渐平静,可双手依旧紧握成拳。

  弑君之心不改。

  谢灼暗道,是时候将重查旧案提上日程了。

  贞隆帝,从不是一座遮云蔽日的高山,只是站在高山上的人。

  与其说弑君难,不如说移山难。

  但,难,也可移!

  十余年前,北胡挥师南下,北地流了太多太多的血。

  看看这些年他接济的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残疾老兵、那些儿子战死无人赡养的年迈老母、那些夫君深埋黄沙可怜无助的孤儿寡母。

  管中窥豹。

  谢灼幽幽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周身氤氲的寒意。

  既然,他执掌了五年的隐龙卫和皇镜司,做了贞隆帝五年无坚不摧的利刃,那他就绝无可能将隐龙卫和皇镜司全须全尾交回贞隆帝手中。

  他要的,必须留下。

  “顾荣。”

  “你可会憎恶我这双手血迹斑斑。”

  谢灼自言自语,语气似是自厌,又似是胆怯,

  好像,顾荣从来都不曾见过他这双手手起刀落的模样。

  这五年,他真的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距离父亲想让他成为的小将军,似乎也越来越远。

  无人能给谢灼答案。

  回应谢灼的只有簌簌的风声。

  ……

  二皇子顶着红肿的巴掌印,离开了甘露殿。

  父皇毫无征兆的召他觐见,不由分说的打了他一巴掌,又气势汹汹的怒吼“朕还没死呢!”

  最后,命他在府中静思己过,少兴风作浪。

  来时,一头雾水。

  去时,疑惑更甚。

  这些时日,在南子逾的监督下,他还不够夹着尾巴做人吗?

  二皇子真真觉得是天降横祸,无妄之灾。

  “李公公。”二皇子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向李福盛求教,“李公公能否指点迷津?”

  李公公轻声说道“殿下的婚事,自然有陛下和贵妃娘娘操劳,何须殿下亲自劳心劳力。”

  二皇子瞳孔一缩,很是心虚。

  难道父皇就这般反对他求娶叶楠乔为侧妃吗?

  正当二皇子胡思乱想之际,又听李公公道“顾大姑娘是陛下故人的女儿,情分不一般,殿下还是远着些好,更莫说用妾室之位折辱轻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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