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我亲手点燃的战火在大乾的国土肆虐,那究其一生也赎不尽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的恶业。”
“顾荣,务必三思后行。”
顾荣纤长浓密的睫毛扫过谢灼的掌心,仰头道“倘若我就是要一意孤行,就是要强迫你跟我一起做乱臣贼子呢?”
谢灼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扪心自问,倘若顾荣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他当真能眼睁睁看着顾荣殚精竭虑而无动于衷吗?
他做不到。
他舍不得顾荣受丁点儿苦。
顾荣敏锐的察觉到谢灼气息的微妙变化,不由在心中自我唾弃。
她的卑劣,真真是死不悔改。
一次次算计谢灼,又一次次强人所难。
时至今日,她依旧在以谢灼的心意和倾慕为筹码,赌谢灼会对她心软。
不知怎的,顾荣有些许不忍。
“谢如珩,我承认,我有私心。”
“但,我绝没有视天下苍生如草芥,更不想因贪瞋痴造诸般罪业。”
“无为子道长曾向我透露了一则预言。”
“大乾四世而亡。”
“且近年来,文曲黯淡,武曲渐亮,兴动兵伐,恐大世之争。”
“天无恩,则大恩生,讯雷烈风必变。”
“大备出而天必显异象,至于吉凶,火之出必先见于烟。”
“我信无为子道绝不是滥竽充数信口开河之辈。”
说着说着,顾荣的手指握住了谢灼的手腕,轻轻下移,眼前重见光明。
视线相触,四目相对。
“天象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谢灼嘴硬道。
无为子那个老道士,嘴上没把门儿的吗?
此等要命去的话,也敢随随便便宣之于口,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牢固了吗?
早知如此,他当年就不该多此一举捞无为子。
真想一气之下带着皇镜司和隐龙卫去夷平清风观。
顾荣挑眉“怎可不信。”
“我花一万两银子才撬开无为子道长的嘴,抠出些有用的消息。”
谢灼:确定了,无为子活腻歪了。
一万两,说多很多。
足够让平民百姓之家一夜荣华鸡犬升天,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对于无为子来说,不算多。
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无为子犯过蠢,受过罚,但真的没穷过。
想当初,无为子盛名在外,上京的官宦勋爵之家,请其出手,动辄千百两。
无为子不缺钱,纯粹是财迷心窍。
顾荣继续道“天象之说,神秘莫测,的确有些不孚众望。”
“那我们就事论事。”
“拉下贞隆帝后,你欲推谁上位?”
“看似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实则阴鸷敏感心机深沉的大皇子?”
“看似彬彬有礼,温润和善,有仁君之相,实则刚愎自用傲慢暴戾的二皇子?”
“还是钟离皇后所出的痴迷于木工活和炼丹修道,既天真又残忍的三皇子?”
“亦或者是那些尚且年幼的皇子?”
“谢如珩,你一度作为陛下的心腹,掌控着皇镜司,定然比我知悉更多的阴私。”
“相较于府上时不时秘密抬出的豆蔻年华的少女尸身的二皇子或是自欺欺人入了魔障用处子血炼丹的三皇子,大皇子满脑子的阴谋诡计虽然不上台面,却显得更为光明磊落,似乎成为了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谢如珩,你觉得大皇子继位,能让江山社稷安定,令百姓安居乐业吗?”
谢灼抿了抿唇,委实难以违心的给出肯定的答案。
大皇子的生母冯氏,何止是出身不显。
说的更确切些,是贞隆帝一生不愿提起的污点。
冯氏出身青楼,不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而是夜夜挂牌的娼妓,伪装作被地痞流氓骚扰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女,撞在了贞隆帝的车驾前。
那时,贞隆帝尚未入主东宫。
年轻。
有满腔的野心。
同时,也经不住撩拨。
酒醉之际,冯氏轻而易举的爬上了贞隆帝的床榻。
直至冯氏显怀,贞隆帝方知冯氏是娼妓,被人特意调教送上他的床榻,只为恶心他。
先皇重视子嗣,又正值夺嫡的关键期,贞隆帝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大皇子出生时,冯氏死于血崩。
贞隆帝想让冯氏死,冯氏就必须死。
且,贞隆帝甚至不止一次怀疑过大皇子的身世。
在贞隆帝眼中,大皇子是耻辱,是父不详的野种。
大皇子就如宫中一根卑贱的杂草,自生自灭,没人教他圣人之训,更没有教他权谋之术。
耳濡目染的是后宫内侍、宫女的阴暗算计。
如今,脾性、资质、眼界早已定型。
莫说是治国理政安宗庙社稷了,就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也不见得能处理干净。
至于可怜与否,不在他的思量关心的范畴之内。
即便可怜,也该去怪冯氏和贞隆帝。
所以,大皇子是万万坐不得那个位子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才不堪任,必遭所累。
届时,大皇子牵累的是大乾百姓。
“谢如珩,我等你的答案。”
“不急。”
“你慢慢想,慢慢看,走出锦绣富庶的上京城,睁开眼睛看看真正的百姓疾苦。”
“所谓的繁华盛世、清明世道不过是一出精心设计传颂至上京的一出大戏罢了。”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做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大不了,她先备万事,再静待东风。
谢灼的心似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很小很小。
但又不可忽视。
大乾四世而亡,真的会一语成谶吗?
“顾荣,你容我想想。”
容他想想。
顾荣的提议,于他而言,无异于是开天辟地的离经叛道。
彻彻底底违逆了谢氏一门的家训。
顾荣“我说了,此事不急。”
“但,另外有一事,很急。”
“火烧眉毛,刻不容缓。”
谢灼闻言,心唰的一下提了起来“何事?”
“你我的婚事。”
第236章 夫君惨死后,俏寡妇转头养面首
“你我的婚事。”顾荣淡声道。
谢灼茫然又不可置信。
今日的惊雷,怎是一道接着一道的。
前些时日,顾荣刚直言,眼下确实暂无婚嫁之念。
顾荣不是善变之人。
可,又为何主动提及了婚事。
事出反常,必有缘由。
谢灼的心情纷乱如麻,一时间,他难以分辨是该感到欣喜还是忧虑。
“顾荣,你不必如此的。”
“女子婚嫁乃大事,你需得……”
顾荣眼神怪异的觑了谢灼一眼。
“谢如珩,停止你妄自菲薄的胡思乱想。”
旋即,顾荣三言两语将她和贞隆帝的交锋告知了谢灼。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以防贞隆帝发难,你我必须得尽快敲定婚期,且越近越好。”
守孝三年……
以贞隆帝的寡廉鲜耻,指不定会使出什么阴招。
谢灼:……
“顾荣,北境一行,祸福难料。”
“婚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上京,有外祖母、有母亲,你顶着忠勇侯府未来主母的名头,陛下轻易不敢动你。”
一旦成婚,他若有不测,岂不是耽搁了顾荣。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顾荣好。
顾荣直起身,藕臂一伸,圈住谢灼的脖子,笑靥如花,附在谢灼耳边低语“谢如珩,你是担心我成为寡妇?”
“还是怕我为你守节,凄苦一生?
谢灼的呼吸骤然停滞,身体仿佛被石化,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
这一幕,很熟悉。
是他和顾荣在佛宁寺的初相识。
是他不清净的梦里活色生香的画面。
顾荣,到底想做什么?
“你放心。”
“不会的。”
谢灼尚未来得及欣慰,就听顾荣继续道“如果你命丧北境,那就证明金銮殿里的那位就是最大的毒瘤、真正的祸根。”
“我会替你报仇的。”
“谁应允我杀贞隆帝,我就奉上全部身家。”
“报仇雪恨后,如若能额外赚些余财,我再养些肖似你的面首,以解相思之苦。”
“上京城流行的话本子里,多的是替身的故事。”
“兴许,我也能写出风靡大乾的话本子。”
“就叫……”
顾荣眨了眨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就叫《夫君惨死后,俏寡妇转头养面首》吧。”
“所以,你大可不必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