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185)

  顾荣揉了揉鬓角,颦眉起身。

  之前,她说服顾平徵接小阮氏回府,什么主持大局、立规矩教导儿媳、掌家理事的话,大多是托词。

  真正的原因是,她怜惜小阮氏的遭遇。

  及笄之年,受家族胁迫,逼不得已嫁不惑之年的老汝阳伯。

  还要背负不知羞耻,勾引堂姐夫,气死堂姐的黑锅。

  尽心尽力如同没有喜怒不知疼痛的木偶一般,侍奉老汝阳伯。

  每次承欢后,都要被灌下一碗避子药。

  六载。

  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老汝阳伯病逝,小阮氏被美其名曰送入青望观苦修祈福,实际上得忍气吞声接受顾平徵的背德凌虐。

  不曾有害人之心的人,总该有几天安生日子过的。

  总不能咽气时,走马灯似的回顾一生,想起来的只有吃不完的苦,哭不尽的泪。

  有她在一日,小阮氏就能多过一日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再苦的生活,也总要有点甜。

  要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安康院。

  小阮氏身着暗青色的衣裙,双膝跪在小佛堂里,阖目,嘴唇翕动,无声的祈祷着什么。

  “祖母。”

  小阮氏拨弄佛珠的手一顿,缓缓起身。

  随后,又毫无征兆的直直朝顾荣重重的跪下。

  声音沉闷而又响亮。

  顾荣心一惊,慌忙避开。

  “祖母这是何意?”

  小阮氏脸上的密密麻麻的小褶子因情绪激动,颤抖着。

  乍一看,有些狰狞可怖。

  可偏偏,身影单薄的令人心疼。

  “顾荣,这一跪,我心甘情愿跪你。”

  小阮氏苍老而模糊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水,如同深秋时节枯黄的落叶一般,悄然无声地滑落。

  “你能够承受这一跪。”

  “我曾劝告你,不要在泥潭中挣扎,应尽早脱身,去寻找一线生机。”

  “你回应说,这世上何曾真正为女子留下脱身之计。”

  “那时,我嘲笑你的天真,你的鲁莽,更嘲笑你对天高地厚的无知,你并不清楚压在头顶的山有多高多大。”

  “我在思考,荣金珠去世五载,她的女儿竟仍旧这般未见长进。”

  “但是,你做到了。”

  “你实现了我以为的轻狂之言。”

  “走通了这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你不是寻一线生机,而是填了令人作呕的泥潭,移开了压的人难以喘息的高山。”

  “我……”

  小阮氏泣不成声。

  谁能想到,在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年纪,她得到了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自由。

  第238章 祈祷你能一直勇敢且顺遂的走下去

  年少时,家族亲长一锤定音。

  大堂姐病重,阮家不能失去顾家这门姻亲,不顾她的意愿,以侍疾的名义,将她送进了汝阳伯府。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不,确切的是,亲长自始至终没有给她拒绝的资格。

  阮家唯恐她坏事,直接用了助兴的药。

  在大堂姐卧房一墙之隔的小厢房,她失身给老汝阳伯。

  她甚至能清楚的听到大堂姐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甚至能想象到大堂姐听着她跟老汝阳伯翻云覆雨时目眦欲裂的模样。

  她“侍疾”不足一旬,大堂姐撒手人寰。

  大堂姐七七日刚过,她就成了汝阳伯夫人,成了旁人口中的小阮氏。

  很多人说,是她让大堂姐的病情雪上加霜,是她气死了大堂姐。

  她不知该如何辩解。

  因为,午夜梦回之际,她也会这般想。

  她甚至自我折磨似的把自己代入大堂姐。

  年少时,她反抗不了亲族长辈,反抗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所以,她明知是火坑,也只能奋不顾身的跳进来。

  后来啊。

  她反抗不了夫为妻纲。

  所以,哪怕她掌家理事,主持中馈,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应得到的尊重,甚至被剥夺了生儿育女的权利。

  再后来啊。

  三清像前,她被她名义上的继子……

  压在了身下。

  她腹中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但,她小产了。

  小产了也好。

  至少,不必再遭遇与她相同的困境和束缚,无需像她那般抬头仰望那插入云端的山峰,逐渐变得麻木。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死不死,活不活。

  倘若哪天被撞破丑事,也算是解脱。

  但,她没想到。

  荣金珠的女儿让她窥见了生命里别样的光。

  她终于能喘息了。

  她终于能像人一样活着了。

  不是物件儿,不是玩意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哪怕明天就死,也了无遗憾!

  小阮氏再次向顾荣行了三次拜礼。

  泪水模糊了视线,湿润了她的衣襟。

  顾荣心下唏嘘,轻叹一声,上前搀扶起小阮氏。

  “祖母,不必如此。”

  “说到底,善恶有报罢了。”

  “我没有救苦救难渡人至彼岸的宏愿和善心。”

  “私仇而已。”

  说起来,小阮氏的年龄与陶姨娘、顾平徵相仿。

  陶姨娘在数月前,还是朵丰韵犹存的漂亮解语花。

  小阮氏却早早的凋零,早早的衰败了。

  “祖母。”顾荣扶着小阮氏坐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当年,母亲视您为婆母,那您就是毋庸置疑的老夫人。”

  “我会孝顺赡养您。”

  小阮氏紧紧攥着顾荣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抽泣着说不出话。

  小佛堂里,檀香袅袅。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香燃尽,香灰铺满香炉。

  小阮氏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顾荣,我会日日在佛前祈祷。”

  “祈祷你能一直勇敢且顺遂的走下去。”

  “那我就祝祖母以后年年岁岁皆喜乐。”顾荣笑道。

  “挣脱了泥潭,翻越了高山,就该否极泰来了。”

  小阮氏嘴唇翕动,神情里满是欲言又止的紧张和难堪,嗫嚅着小声道“你……”

  “你是不是知道了……”

  不然的话,又怎会突兀的提议将她接回府中。

  相比起人迹罕至的青望观,仆婢如云的安康院更让她安心。

  顾荣面不改色“我知道祖母的好日子要到了。”

  顾平徵做的肮脏事,若是宣之于口,她都怕烂嘴。

  不用提,也无需提。

  小阮氏的心复杂的很,既酸楚又柔软,刚止住的泪意又一次翻涌,颤声道“顾荣,人心难测,在外勿要过于心善,也切勿太心软。”

  顾荣:……

  又是被冠以心善又心软的一天。

  关于这个问题,奉恩公府的南子奕很有发言权。

  顾荣生怕小阮氏哭的停不下来,连忙一转话锋,放软声音,央求道“祖母,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小阮氏一怔“你尽管说。”

  “我的婚事。”顾荣道。

  小阮氏追问“婚期定了?”

  顾荣温声道“这一两日便会有结果。”

  “不出意外的话,婚期会很仓促。”

  “届时,劳烦祖母替我操办一二。”

  偌大的府邸,也就小阮氏算正儿八经的长辈了。

  小阮氏听闻此言,不禁眉头紧蹙,轻轻抿了抿那干瘪的嘴唇,低声问道“是不是长公主府和忠勇侯府给你委屈受了?”

  “高嫁有高嫁的好,可,同也会有被挑剔鄙夷的风险。”

  “尚未大婚,他们行事便如此蛮横霸道。”

  “若是等你嫁为人妻,恐怕会受更多搓磨。”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说着说着,小阮氏幽幽叹了口气。

  “祖母,您误会了。”

  顾荣不准备多解释其中内情,言简意赅道“下月末,谢小侯爷将启程北上,归期不定。”

  “再者说,万一三司会审后,判顾平徵和陶兰芷二人斩立决,我的婚事就得再耽搁三载。”

  “谢小侯爷弱冠之年,再等三载,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婚期提前最为合适。”

  “祖母,谢小侯爷待我极好。”

  既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利刃。

  更是她的男菩萨。

  小阮氏侧头看着顾荣眼眸里闪烁着的亮光,稍稍松了口气。

  哪怕情爱之事,很多时候,到头来结果都一样。

  然,最初若能两情相悦,总好过两看相厌。

  但愿顾荣能善始善终。

  “你心悦谢小侯爷?”

  “心悦。”

  不纯粹的心悦,也是心悦。

  谢灼,是她的志在必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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