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曦,起来吧。”
顾荣适时轻啧一声“扶曦妹妹是个聪慧的,就是摊上个眼皮子浅的生母。”
“原来陶姨娘也知道一顿早膳花费数百两是奢靡铺张,有损父亲官声有碍父亲官途啊。”
“明知故犯,其心可诛。”
“陶姨娘莫不是与父亲有仇?”
“还是说陶姨娘所爱另有其人,只是在与父亲虚与委蛇?”
话音一落,汝阳伯不仅脸绿了,头也绿了,一拍案桌,面目狰狞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口出如此不知廉耻之语?简直是败坏风化。”
“父亲。”顾荣咦了一声“我的名声比之二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家想娶个喊打喊杀忤逆不孝的祖宗回去伺候?”
“所以,我决定这辈子招赘上门,一生一世守着汝阳伯府。”
“我可是嫡长女,招赘在家,您必须得多分我些家产。再不济也得比身世不明的顾扶景多上一成,万不能被陶姨娘的枕边风忽悠,否则我可是会闹的。”
汝阳伯突然意识到,他招架不住这个口出狂言丧心病狂的女儿。
而陶姨娘的心更是紧紧揪在一起。
妄图家产?
她不允许!
汝阳伯府的一草一木都必须是扶景的。
“好了,言归正传。”顾荣淡淡道。
“御史弹劾不外乎两件事,其一,汝阳伯府奢靡无度、铺张浪费;其二,父亲持身不正、治家不明,亡妻子女与继室不睦。”
“那你说应如何应对?”汝阳伯压下怒火,耐着性子问道。
顾荣摊摊手“不知道啊。”
她只负责堆柴放火,不负责灭火救人。
“但我知道,陛下定会觉得父亲难堪大用。”
顾荣面不改色的补刀。
汝阳伯呼吸一滞,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伯爷。”
许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汝阳伯“进来回话。”
许管家目不斜视,说起话来又有些一言难尽“伯爷,二老爷他……”
“他沿街敲着铜盆高呼,伯爷偶然得知夫人一餐千两,怒火攻心训斥夫人。夫人强词夺理,故夫妻生罅隙。夫人愤恨,在外诅咒伯爷盛年归西,伯爷夫纲不振、畏继妻如虎狼。”
“又呼伯爷身康体健,无需前去探望吊唁。”
汝阳伯人都麻了。
陶氏一声嘤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苦心经营的名声啊!
“母亲,母亲。”顾扶曦慌乱的抱住陶氏,心念飞速转动,思虑应对之策。
“父亲,母亲她……”
汝阳伯皱眉,随意道“抬回内室,让府医诊治。”
旋即又看向许管家“给那个狗东西给我抓来!”
“谁允许他在外胡言乱语的。”
许管家面露难色“伯爷,抓不了。”
“二老爷偶遇靖老王爷的嫡孙,俩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进了赌坊。”
“有靖王嫡孙在,老奴不敢妄动。”
汝阳伯暗骂,顾老二而立之年,跟舞象之年的靖王嫡孙称兄道弟,也不嫌乱了辈分。
“父亲,这是好事啊。”顾荣蓦地开口。
汝阳伯瞪大眼睛“好事?”
“传到宫里,陛下会作何想?”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还是软弱无能,惧内如畏虎?”
顾荣先是给汝阳伯斟了盏茶,缓缓道“陛下本就不喜外室扶正,何谈同林鸟呢。”
“至于惧内,不值一提。”
“前朝有名相,惧内畏妻,妻饮鸩止妾成美谈。”
“与德不配位,奢靡享乐的罪名相比,惧内如春日霏霏细雨,拂面不痛不痒。”
“父亲觉得呢?”
“没想到,二叔竟是大智若愚之人,轻而易举替父亲解了燃眉之急。”
汝阳伯脱口而出“瞎猫碰上死耗子。”
顾荣:汝阳伯就是只腐烂发臭的死耗子。
“如果为父默认了你二叔所言,那陶氏该如何自处?”
汝阳伯怜香惜玉之心又冒头了。
顾荣漫不经心道“那父亲英雄救美,一力揽下所有罪责,尽显男子气概,圆满夫妻情深。”
“届时,陛下轻则申饬,重则降爵。”
“女儿倒是没意见,大不了一起去做平头老百姓,你与陶姨娘做一对闲云野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汝阳伯的怜香惜玉之心又浇灭了。
做平头老百姓?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勋贵的身份。
顾荣心下嘲讽。
汝阳伯,骨子里就是薄情寡义凉薄之辈。
第25章 杖责二十后,罚跪祠堂
在汝阳伯心里,陶氏只可做锦上添花之用。
汝阳伯略一思索,幽幽叹道“只好先委屈陶氏了。”
“此言差矣!”
“怎会委屈呢?”顾荣一脸诧异。
“陶姨娘倾心父亲,视父亲为天,能为父亲解忧,想来陶姨娘甘之如饴。”
“您这样想岂非亵渎玷污了陶姨娘的真心?”
“女儿记的清楚,陶姨娘曾说过,此生什么都不求,只求君心似她心,相知相守。”
“只要父亲心里有陶姨娘,陶姨娘便是得偿所愿求仁得仁。”
“父亲,您这是在成人之美啊。”
她就是要用陶氏自己挂在嘴边的话,堵死陶氏的路。
汝阳伯云山雾罩,晕晕乎乎。
但不可否认,言语入耳,心里熨贴的很。
一颗心就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柔软妥帖,飘飘然然。
原来,顾荣这个逆女也是会说人话的。
“陶氏待为父之心,甚真甚诚。”
汝阳伯抚着胡子,胸有成竹又志得意满。
顾荣勾唇,随意敷衍道“是甚蓁甚诚。”
汝阳伯怪异的瞥了顾荣一眼。
如此柔顺,他见着心慌。
顾荣面不改色,任由汝阳伯审视,自顾自道“父亲,你该走了。”
“这里是椿萱院。”汝阳伯提醒道。
言外之意,该走的人是顾荣。
顾荣轻抬眼皮“若我是父亲,会快马加鞭去青望观接祖母回伯府。”
汝阳伯横眉冷对,厉声呵斥“青望观的贱妇是你哪门子祖母!”
“府里生此波澜,父亲惧内畏虎,正需祖母出山主持大局,立规矩教导儿媳。”顾荣摩挲转动着手腕上的白玉镯,声音淡淡。
“祖母不罚陶姨娘,谁罚?”
“难道要等到御史台一纸弹劾,惊动天听,让宫里的贵人亲自降旨责罚难登大雅之堂的陶姨娘吗?”
“父亲,您这是在给陛下和皇后娘娘出难题啊。”
“陶姨娘,并非命妇!”
“父亲,女儿记得,多年前您也是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怎的抬陶姨娘为妻后,这般……”
“一言难尽呢。”
“莫不是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愚者蠢?”
汝阳伯额上青筋凸起,脸色变来变去。
似犹疑,似挣扎。
“你当真不是在针对陶氏?”
顾荣坦坦荡荡,倏地一笑“父亲聪慧,女儿是在挟私报复。”
“但也是在救父亲,救侯府。”
“毕竟女儿是要招赘的,汝阳伯府的家业有我一份。”
“伯府兴衰,女儿有责。”
“父亲,再耽搁下去,天色渐晚,山路愈发难行。”
“伯府有男丁,何需你招赘,休得胡言。”汝阳伯甩了甩袖子,冷脸道。
“这里的事,无需你操心了。”
顾荣起身,福了福身,施施然离开。
内室,顾扶曦闻之,如坠冰窖。
看着双眉紧皱昏迷不醒的陶氏,无声苦笑。
她的父亲,从来都靠不住。
她看的明白,母亲却自欺欺人。
母亲总说,见不得人的苦日子是荣氏造成的。
是荣氏和荣氏的子女鸠占鹊巢。
要恨荣氏!
要恨荣氏的子女!
可,最该恨的人真的是荣氏吗?
……
倚斜桥。
“一餐数百上千两?”
酒坛子东倒西歪,清冽的酒香,弥漫不绝。
宴寻甚至忘了吞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沽酒客,失声道。
见状,沽酒客拎着酒坛子自来熟的坐在宴寻对面。
“传遍了,还能有假?”
“芸娘子,拿酒碗。”
沽酒客侧头,朗声道。
一碗酒下肚,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将霓裳阁发生之事讲的绘声绘色。
说来也巧,沽酒客是霓裳阁二掌柜的侄子,恰好目睹了全过程。
越听,宴寻神色越复杂。
顾荣还真是冤大头里的祖师爷。
汝阳伯府的情况,别人不了解,他还不了解吗?
虚有其表的破落户,仅余爵位撑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