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长公主府还是忠勇侯府送来聘礼,皆非凡品。
金银反倒成了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长公主府送来的聘礼大多是先皇御赐和各地贡品。忠勇侯府送来的聘礼则大多是缴获的奇珍异宝。
一提聘礼,青棠就来劲了,直接把心虚抛在了九霄云外,乐滋滋的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儿,打趣般猜测道“小姐,谢小侯爷不会将全部的家当送来了吧。”
小姐本身就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如今,一桩婚事,小姐的金山银山怕是要更加巍峨壮观了。
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傍身,小姐到哪儿都能横着走,无需看人脸色。
顾荣眨眨眼,思绪飘远。
她记得,谢灼曾说,如果有朝一日,她愿下嫁,会在大婚前,将家产尽数作为迎娶她的聘礼,官府备案。
不会真真言出必行吧。
顾荣的面颊突然有些羞红。
没有人能不对这种珍而重之的珍视而动容。
在她面前,谢灼从无虚言。
见顾荣面露羞赧,沉默不语,青棠只觉自己嗅到了真相,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不会吧……
谢小侯爷这么不留退路的吗?
在大乾,高祖立国,谈婚论嫁之事一改前朝那般除却无故休妻,夫妻和离、夫死寡居亦或者如果改嫁,聘礼嫁妆财产,都由夫家处置的苛刻陋规。
而是在大乾律中清晰明确的规定,男方送来的聘礼归入女方嫁妆,哪怕日后缘尽,依然全权由女方独立处置。
这就是说,送出去的聘礼,与男方再无关系。
谢小侯爷倾家荡产,他日若是……
那可真的就是小姐和家产皆失了。
话本儿上说过,金银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青棠轻啧一声“谢小侯爷真男儿也。”
“小姐,奴婢去瞧瞧府外抬聘礼的队伍还有多长。”
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顾荣眉眼弯弯,明艳穠丽的面孔添了娇羞动人。
原来,成婚真的会有欢喜雀跃的期盼。
这种感觉跟上辈子下嫁裴叙卿时,截然不同。
那时,她一面迫不及待的脱离汝阳伯府,一面又忍不住担忧日后的夫妻相处。
至于女儿家的欢喜雀跃……
似乎从来没有片刻。
于她而言,裴叙卿更像是她在穷途末路时抓住的最后生路。
她只想活下去。
根本没有多余的心神考虑是否是真心实意的两情相悦。
顾荣抬手,轻抚胸膛。
急而乱。
这是欢喜。
真好。
顾荣暗道。
她期盼着能与谢灼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如果可以,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她的心里有谢灼,旁的男子黯然失色。
这时,青棠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乱了分寸和体统,但神情却算不得好。
“小姐。”
“乔夫人派卫嬷嬷前来传话,邀小姐过府一叙。”
顾荣闻言,脸上的笑意陡然隐去。
她欣赏乔吟舟。
乔吟舟是至正至真的君子。
乔吟舟待她好,她也愿意投桃报李。
但,这不意味着她还要像当年那样忍气吞声受着乔夫人的冷眼和傲慢。
她和她的母亲从不欠乔家。
乔吟舟是替乔老太师挡毒,险些丧命。
是母亲的嫁妆里恰好有解毒的药引子,救回了乔吟舟。
这是救命之恩。
婚约是乔老太师做主定下的,不是她的母亲挟恩图报求来的。
后来,母亲亡故,她深知自己处境艰难身份尴尬,不愿拖累乔吟舟,又登门自己退了亲事。
自始至终,她问心无愧。
不管她心机再深算计再多,但在乔吟舟那里,始终问心无愧!
她能,也应该挺起腰杆堂堂正正的做人。
派卫嬷嬷前来传话……
明知今日是谢灼送聘礼之日,理直气壮临时传话,尽显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
乔夫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在乔夫人心里,她依旧是曾经那个无人可依、一身铜臭味的孤女!
“拒了。”
“就说她邀的仓促,我今日要事傍身不便应约。”
第267章 干出如此不讲究的事
青棠颔首的同时,止不住在心里嘀咕,真是好大的派头,谁给乔夫人的脸。
顾荣一眼便看出了青棠的腹诽。
主要是青棠脸上的情绪太直白显眼了,满脸写着不爽和不忿。
“你啊!”顾荣伸手点了点青棠的额头“莫生气,难不成气出病来有人替?”
“去吧。”
“昂首挺胸,无需在卫嬷嬷面前气短心虚。”
青棠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轻哼一声“奴婢可不怵卫嬷嬷。”
也不知道乔夫人和卫嬷嬷在傲慢什么?
这么喜欢拿鼻孔看人,只能说明眼睛在出气,看不到小姐的好。
再说了,要不是小姐的母亲慷慨善良的拿出了药引子,名满天下的吟舟公子早就烂成骨头渣了。
不对,确切的说,乔吟舟根本活不到名满天下!
连谁欠谁都分不清的东西,说的话就是狗叫。
“奴婢去也!”
青棠挥挥衣袖,似是奔赴战场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朝外走去。
顾荣望着青棠的背影,长睫轻颤。
她很是清楚乔夫人在傲慢什么。
傲慢有一个清流之首的公爹,有一个惧内专一的夫婿,有一个天纵奇才的儿子。
因此,乔夫人自认为有权利凌驾于京城的其他女眷之上,任意地品头论足,随心所欲地鄙视和蔑视。
仿佛,乔夫人的幸福只是为了映衬旁人的不幸。
可……
顾荣思考着,那些被众多尊荣和爱意所环绕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加懂得如何去爱,更加宽容,并拥有更多的善意吗?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在母亲的葬礼上,乔夫人表现出的冷漠和厌恶,仿佛担心她会像一只吸血蚂蟥一样依附于乔吟舟。
那时的她才十岁。
遭逢突变,怎么会不渴望有一处避风港。
然,乔夫人留给她的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让她清醒的意识到,那门自出生便定下的婚约不可能成为她的浮木。
但,她依旧念乔吟舟的好。
她退了婚事,没有拖累可傲霜雪的乔吟舟。
所以,乔夫人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的嫌弃她指派她,态度随意的就像是在对待仆婢!
顾荣的眼底不可抑制的掠过一抹厉色。
不用想也知,她的拒绝会令乔夫人勃然大怒。
或者,就连前来传话的卫嬷嬷也会在心里暗骂她小人得志不识抬举。
罢了,罢了。
不与那等看不清形势的蠢货计较。
更不能因不知所谓的蠢货影响了今日的喜庆。
以后的日子,她是跟谢灼过日子,又不是跟乔夫人过日子。
思及此,顾荣心中的郁气彻底散去。
望舒院外。
卫嬷嬷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硕大的银簪稳稳地插在发髻之中,褐色的褙子上绣着寓意长寿的花纹。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微眯,难以言喻刻薄与威严。
青棠丝毫没有被卫嬷嬷的气势震慑。
“嬷嬷来的不巧了。”
“想来嬷嬷入府时眼疾陡生,没有看到浩浩荡荡的送聘礼队伍,这才提了如此失礼的要求。”
“我家小姐要事傍身,委实抽不出空不便应约,万望乔夫人体谅。”
心下不忿的青棠,言语间夹带了私货,听起来越发的阴阳怪气。
卫嬷嬷的严肃傲慢表情突然凝固,皱起眉头,语气冷淡地质问道:“婚嫁事宜自然由府中的长辈们负责打理,根本不需要顾大姑娘亲自出面。”
“是顾大姑娘觉得自己攀上了谢小侯爷,翅膀硬了,才有拒绝夫人所邀吗?”
青棠的脸色唰的一下黑了,阴沉的似是要滴下水来“唤你一声嬷嬷,是看在乔老太师和吟舟公子的面上,要不然你有几条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怎么?”
“非要在大喜的日子添堵吗?”
“我家姑娘的翅膀硬不硬,用得着你个老不死的在这里置喙?”
“乔府的家风,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最重礼的人家,干出如此不讲究的事情。”
“既没有提前告知,亦没有正式的邀帖,派你来传话,我家小姐就必须得抛下手头的事应约。”
“怎么?”
“乔夫人是金銮殿里的天子还是神龛里供奉的神灵,生杀予夺说一不二。”
“就是神灵也没有你家夫人这般霸道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