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217)

  “那薄荷糕又是谁?”

  “奉恩公府的南小公子。”

  青棠的怨念近乎要溢出来来了“小姐,下次能不能换个比喻。”

  “奴婢以后都无法直视绿豆糕和薄荷糕了。”

  顾荣笑的纵容又宠溺“那我吩咐厨娘给你做更好吃的糕点。”

  “走吧。”

  青棠喜笑颜开。

  此次出行,顾荣的马车一如既往的宽敞又舒适。

  只是,驾车之人换成了新鲜入府的武婢。

  站在皇镜司外,顾荣再一次感叹,人真是能把爱屋及乌四字发挥至极致。

  因着谢灼,她觉得皇镜司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笑着摇摇头,敛起思绪,跟随着引路的衙役入内。

  再一次见到顾扶曦,顾荣惊觉对方变得愈发平和安静。

  乍一看,不像是在暗不见日牢狱里等待秋后问斩的囚徒,倒像是庵堂里诵经念佛六根清静的比丘尼。

  是那种真真的古井无波,无欲无求。

  顾荣心下诧异。

  难不成皇镜司的牢狱还有净化灵台渡人苦海的妙用。

  倘若真有,就该让贞隆帝住进来好生体验体验。

  顾荣在注视着顾扶曦时,顾扶曦也在仰头望着顾荣。

  “顾荣,你已经心想事成了。”

  顾荣“或许你也好事将近了。”

  顾扶曦怔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淡淡道“早死早超生的好事吗?”

  顾荣将食盒递给顾扶曦,轻声说着“不,是你的生路。”

  “你是因巫蛊厌胜以案获罪的,如今陶姨娘承认了罪行,并签字画押,又供出乐安县主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至多算是帮凶。”

  “如若有人为你申诉,秋后问斩改判流放也不无可能。”

  顾扶曦错愕地抬眼看顾荣,可目光对上一瞬,便又飞快地移开“流放又能好到哪里去。”

  “是好不到哪里。”顾荣直白附和“尤其是如你一般的身世不明毫无依靠的年轻女子。”

  “无所依靠,说明无人用金银赎你。”

  “流放一途迢迢路远,人性黑暗暴露无遗。”

  “如此一想,秋后问斩最起码干脆利落,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古往今来,多的是人命丧流放途中。

  “说吧,为什么想见我?”顾荣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道。

  顾扶曦眼睛里蕴着顾荣看不懂的光,静静的看了顾荣半晌,才缓缓道“你为什么可以丝毫不顾及伦理纲常,不受血缘亲情的束缚。”

  “为什么可以有胆量真的去敲登闻鼓,状告生身父亲,亲手将生身父亲送上死路。”

  “而不是……”

  第278章 顾荣,你来的不亏的

  顾扶曦轻轻抿了抿干裂脱皮的嘴唇,声音颤抖着继续说道:“而不是自我怀疑、自我折磨、反思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是否处处不如人,是否再努力一些、再乖巧一些,就能赢得他的欢心和疼爱。”

  “想方设法的讨好,委屈求全,父慈子孝,皆大欢喜,才对啊。”

  在这一刻,顾扶曦身上平和的气息,犹如泡泡般被戳破了,落下的水汽漾开片片涟漪。

  顾荣垂眸,眼神复杂的审视着顾扶曦。

  她对陶姨娘,是纯恨。

  对顾平徵,是又怨又恨。

  对顾扶曦,就复杂难言的多。

  记得上次她探望顾扶曦时,顾扶曦言辞激烈地责问她,怒斥她,怨怪她,声称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好好一个完整的家,因为你鸟兽四散各投林。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理直气壮的憎怨,多了身处茫茫大雾的茫然和疑惑。

  顾荣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思忖片刻后,明知故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疼爱和父慈子孝了吗?”

  答案一目了然。

  顾扶曦沉默不语。

  而顾荣也不需要顾扶曦的回答。

  “你处处讨好,时时小心,竭尽全力做顾平徵心目中乖巧懂事听话孝顺的贴心小棉袄,甚至不惜助纣为虐,讨得他们的欢心。”

  “他们大发慈悲用一匹锦缎两件首饰来奖赏你。”

  “你满心欢喜,觉得你终于不是无人在意了。”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做贴心小棉袄的前提是,你讨好的人有心有良知。”

  “你问我为什么可以丝毫不顾及伦理纲常,不受血缘亲情束缚。”

  “这个问题,问的就很是笼统可笑。”

  “顾扶曦,你觉得,什么才算是谨守纲常。”

  顾扶曦喃喃“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为子纲,子孝亲敬亲,不得忤逆反抗。夫为妻纲……”

  “扶曦妹妹,你过去读书只读了一半吗?”顾荣俯身,压低声音问道“我只知道,君为臣纲,若君不正,臣可投他国。国为民纲,若国不正,民可起而攻之。父为子纲,若父不慈,子可奔他乡。子为父望,若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若夫不正,妻可改嫁。”

  “扶曦妹妹,这才是真正的纲常,不对吗?”

  “顾平徵所行,既没有夫妻之义,也没有为父之仁,我告御状替亡母伸张正义是天经地义。”

  “罔顾纲常的是顾平徵,不是我。”

  “扶曦妹妹也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别死到临头了,依旧被陶姨娘麻烦蠢话糊脑子。”

  “我送他死,自然是他该死。”

  “不瞒你说,我也曾一叶障目自欺欺人的反思过,但事实证明,我人好,做的也很好,顾平徵不喜我,是顾平徵自私凉薄畜生不如。”

  “俗话说,三思而后行。”

  “思也思过了,当然得行动。”

  “我首先是我,其次的身份都是其次。”

  “你觉得呢?”

  这一番话像个炸雷,直接将这牢房里的顾扶曦炸得头晕目眩。

  不被喜欢,也可以不是自己的错。

  父母不慈,为人子女也可以不孝。

  她是顾扶曦,她是她自己,她不仅仅是母亲口中没用的东西。

  其实,这些时日,她的脑海里一直有一道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的声音,但雾太浓了,阻碍她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脑袋去思考。

  浑浑噩噩,偏生又忍不住想要挣扎。

  心越乱,越痛苦。

  是真的痛苦。

  比她曾经做一个提线木偶还要痛苦。

  仿佛,她想的越多,她的一生就越可悲。

  亲手推翻自己全部的过往,就像是提着刀一点点剜去身上所有的血肉,只留下一具森森白骨。

  万般无奈,她只得一刻不停的默诵自己曾经为讨父母喜欢抄过的经书,企图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日也诵,夜也诵。

  脑海里翻涌的雾停下了。

  可她依旧站在雾里。

  她不想如此了。

  哪怕痛苦,她也想挥开笼罩在周身的浓雾,去看看真正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苦苦哀求差役给顾荣递消息。

  想见顾荣一面。

  因为,顾荣自己踏出了她最恐惧的漫天大雾。

  她想,或许顾荣能给她一个答案。

  哪怕她要死了,她也想死的清楚明白。

  下辈子,万一还能投胎转世为人,总不能还是糊里糊涂一生。

  还好,顾荣来了。

  还好,顾荣劈开了她眼前的雾。

  顾扶曦捂着脸,痴痴的哭了起来。

  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

  她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她的母亲要求她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偏生又给了她一颗敏感软弱的心,给了她读书习字的机会。

  没办法。

  没有回头路了。

  良久,顾扶曦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问道“倘若是有人对你说,如果不是怀了你不忍堕去,她怎么会给汝阳伯当外室,饱受非议。”

  “如果不是不放心丢下你,她早就成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做正头娘子了。”

  “如果不是你不争气不讨人喜欢,她怎么可能还是没名没份的外室。”

  “你会作何想。”

  “你会如何回答。”

  顾荣眉心一动。

  这就是陶姨娘打压控制顾扶曦的话术吗?

  一遍遍用所谓的付出,所谓的牺牲,所谓的温情,磨灭顾扶曦所有的自我认知和情绪,变得胆怯懦弱自厌自弃,到最后成为全然为陶姨娘而活的傀儡。

  “作何想?”

  “不会想。”

  “至于如何回答……”

  “扶曦妹妹,你好生听听,牢牢记下。”

  “难道不是她先自甘下贱,当外室攀高枝儿,与人颠鸾倒凤,才有了身孕的吗?”

  “难不成是她生来就有身孕,然后随意给腹中胎儿找了个冤大头做爹?”

  “什么叫不舍得丢下你,那叫不舍得丢下一眼能望到的富贵荣华。”

  “什么叫你不争气,那叫她自己没本事没家世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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