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薄荷糕又是谁?”
“奉恩公府的南小公子。”
青棠的怨念近乎要溢出来来了“小姐,下次能不能换个比喻。”
“奴婢以后都无法直视绿豆糕和薄荷糕了。”
顾荣笑的纵容又宠溺“那我吩咐厨娘给你做更好吃的糕点。”
“走吧。”
青棠喜笑颜开。
此次出行,顾荣的马车一如既往的宽敞又舒适。
只是,驾车之人换成了新鲜入府的武婢。
站在皇镜司外,顾荣再一次感叹,人真是能把爱屋及乌四字发挥至极致。
因着谢灼,她觉得皇镜司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笑着摇摇头,敛起思绪,跟随着引路的衙役入内。
再一次见到顾扶曦,顾荣惊觉对方变得愈发平和安静。
乍一看,不像是在暗不见日牢狱里等待秋后问斩的囚徒,倒像是庵堂里诵经念佛六根清静的比丘尼。
是那种真真的古井无波,无欲无求。
顾荣心下诧异。
难不成皇镜司的牢狱还有净化灵台渡人苦海的妙用。
倘若真有,就该让贞隆帝住进来好生体验体验。
顾荣在注视着顾扶曦时,顾扶曦也在仰头望着顾荣。
“顾荣,你已经心想事成了。”
顾荣“或许你也好事将近了。”
顾扶曦怔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淡淡道“早死早超生的好事吗?”
顾荣将食盒递给顾扶曦,轻声说着“不,是你的生路。”
“你是因巫蛊厌胜以案获罪的,如今陶姨娘承认了罪行,并签字画押,又供出乐安县主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至多算是帮凶。”
“如若有人为你申诉,秋后问斩改判流放也不无可能。”
顾扶曦错愕地抬眼看顾荣,可目光对上一瞬,便又飞快地移开“流放又能好到哪里去。”
“是好不到哪里。”顾荣直白附和“尤其是如你一般的身世不明毫无依靠的年轻女子。”
“无所依靠,说明无人用金银赎你。”
“流放一途迢迢路远,人性黑暗暴露无遗。”
“如此一想,秋后问斩最起码干脆利落,手起刀落,一了百了。”
古往今来,多的是人命丧流放途中。
“说吧,为什么想见我?”顾荣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道。
顾扶曦眼睛里蕴着顾荣看不懂的光,静静的看了顾荣半晌,才缓缓道“你为什么可以丝毫不顾及伦理纲常,不受血缘亲情的束缚。”
“为什么可以有胆量真的去敲登闻鼓,状告生身父亲,亲手将生身父亲送上死路。”
“而不是……”
第278章 顾荣,你来的不亏的
顾扶曦轻轻抿了抿干裂脱皮的嘴唇,声音颤抖着继续说道:“而不是自我怀疑、自我折磨、反思自己,是否哪里做得不够好,是否处处不如人,是否再努力一些、再乖巧一些,就能赢得他的欢心和疼爱。”
“想方设法的讨好,委屈求全,父慈子孝,皆大欢喜,才对啊。”
在这一刻,顾扶曦身上平和的气息,犹如泡泡般被戳破了,落下的水汽漾开片片涟漪。
顾荣垂眸,眼神复杂的审视着顾扶曦。
她对陶姨娘,是纯恨。
对顾平徵,是又怨又恨。
对顾扶曦,就复杂难言的多。
记得上次她探望顾扶曦时,顾扶曦言辞激烈地责问她,怒斥她,怨怪她,声称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好好一个完整的家,因为你鸟兽四散各投林。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理直气壮的憎怨,多了身处茫茫大雾的茫然和疑惑。
顾荣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思忖片刻后,明知故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疼爱和父慈子孝了吗?”
答案一目了然。
顾扶曦沉默不语。
而顾荣也不需要顾扶曦的回答。
“你处处讨好,时时小心,竭尽全力做顾平徵心目中乖巧懂事听话孝顺的贴心小棉袄,甚至不惜助纣为虐,讨得他们的欢心。”
“他们大发慈悲用一匹锦缎两件首饰来奖赏你。”
“你满心欢喜,觉得你终于不是无人在意了。”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做贴心小棉袄的前提是,你讨好的人有心有良知。”
“你问我为什么可以丝毫不顾及伦理纲常,不受血缘亲情束缚。”
“这个问题,问的就很是笼统可笑。”
“顾扶曦,你觉得,什么才算是谨守纲常。”
顾扶曦喃喃“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为子纲,子孝亲敬亲,不得忤逆反抗。夫为妻纲……”
“扶曦妹妹,你过去读书只读了一半吗?”顾荣俯身,压低声音问道“我只知道,君为臣纲,若君不正,臣可投他国。国为民纲,若国不正,民可起而攻之。父为子纲,若父不慈,子可奔他乡。子为父望,若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若夫不正,妻可改嫁。”
“扶曦妹妹,这才是真正的纲常,不对吗?”
“顾平徵所行,既没有夫妻之义,也没有为父之仁,我告御状替亡母伸张正义是天经地义。”
“罔顾纲常的是顾平徵,不是我。”
“扶曦妹妹也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别死到临头了,依旧被陶姨娘麻烦蠢话糊脑子。”
“我送他死,自然是他该死。”
“不瞒你说,我也曾一叶障目自欺欺人的反思过,但事实证明,我人好,做的也很好,顾平徵不喜我,是顾平徵自私凉薄畜生不如。”
“俗话说,三思而后行。”
“思也思过了,当然得行动。”
“我首先是我,其次的身份都是其次。”
“你觉得呢?”
这一番话像个炸雷,直接将这牢房里的顾扶曦炸得头晕目眩。
不被喜欢,也可以不是自己的错。
父母不慈,为人子女也可以不孝。
她是顾扶曦,她是她自己,她不仅仅是母亲口中没用的东西。
其实,这些时日,她的脑海里一直有一道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的声音,但雾太浓了,阻碍她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脑袋去思考。
浑浑噩噩,偏生又忍不住想要挣扎。
心越乱,越痛苦。
是真的痛苦。
比她曾经做一个提线木偶还要痛苦。
仿佛,她想的越多,她的一生就越可悲。
亲手推翻自己全部的过往,就像是提着刀一点点剜去身上所有的血肉,只留下一具森森白骨。
万般无奈,她只得一刻不停的默诵自己曾经为讨父母喜欢抄过的经书,企图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日也诵,夜也诵。
脑海里翻涌的雾停下了。
可她依旧站在雾里。
她不想如此了。
哪怕痛苦,她也想挥开笼罩在周身的浓雾,去看看真正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她苦苦哀求差役给顾荣递消息。
想见顾荣一面。
因为,顾荣自己踏出了她最恐惧的漫天大雾。
她想,或许顾荣能给她一个答案。
哪怕她要死了,她也想死的清楚明白。
下辈子,万一还能投胎转世为人,总不能还是糊里糊涂一生。
还好,顾荣来了。
还好,顾荣劈开了她眼前的雾。
顾扶曦捂着脸,痴痴的哭了起来。
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
她是知道是非对错的。
她的母亲要求她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偏生又给了她一颗敏感软弱的心,给了她读书习字的机会。
没办法。
没有回头路了。
良久,顾扶曦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问道“倘若是有人对你说,如果不是怀了你不忍堕去,她怎么会给汝阳伯当外室,饱受非议。”
“如果不是不放心丢下你,她早就成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做正头娘子了。”
“如果不是你不争气不讨人喜欢,她怎么可能还是没名没份的外室。”
“你会作何想。”
“你会如何回答。”
顾荣眉心一动。
这就是陶姨娘打压控制顾扶曦的话术吗?
一遍遍用所谓的付出,所谓的牺牲,所谓的温情,磨灭顾扶曦所有的自我认知和情绪,变得胆怯懦弱自厌自弃,到最后成为全然为陶姨娘而活的傀儡。
“作何想?”
“不会想。”
“至于如何回答……”
“扶曦妹妹,你好生听听,牢牢记下。”
“难道不是她先自甘下贱,当外室攀高枝儿,与人颠鸾倒凤,才有了身孕的吗?”
“难不成是她生来就有身孕,然后随意给腹中胎儿找了个冤大头做爹?”
“什么叫不舍得丢下你,那叫不舍得丢下一眼能望到的富贵荣华。”
“什么叫你不争气,那叫她自己没本事没家世没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