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伯休得胡言,长公主乃帝王血亲天潢贵胄,岂能与那等恬不知耻、沦为外室的女子有所瓜葛?此等荒谬之言,简直是对长公主清誉的玷污。”汝阳伯心中一凛“不是陶氏,是江南荣氏。”
“伯爷,陛下急诏谢某。”谢灼微微挑眉,浑身笼罩着清冷疏离的气息,遥遥如天上明月,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攀关系失败的汝阳伯讪讪的笑了笑,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谢小侯爷先行。”
宴寻也没有谦让客气,一甩马鞭,踢踏声再次响起。
汝阳伯恨恨地扯回帘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不就是投了好胎吗?
“远远地跟着忠勇侯府的马车便好。”
汝阳伯强抑怒火,不耐嘱咐。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顾荣建议他再娶贤妻的画面。
陶氏的来历,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忠勇侯的属下都能大言不惭斥陶氏恬不知耻。
陶氏,真的不堪为主母吗?
但……
转念,又想起了陶氏无怨无悔只求他顺遂的模样。
汝阳伯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数十米外,宴寻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小侯爷,汝阳伯元妻与长公主有旧,真的假的?”
“不知。”谢灼神情淡漠清浅。
“您就不好奇吗?”宴寻追问。
“何处值得好奇?”
他五岁入佛寺时,江南荣氏下嫁汝阳伯不足一载。待他期满出佛寺,汝阳伯夫人已魂归净土。
他甚至不知汝阳伯夫人长相。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何好奇。
谢灼摩挲着打磨的尚不算圆润的佛珠串,有些不解宴寻旺盛的好奇心。
宴寻一噎。
那可是让小侯爷乱了心动了情的顾荣之母啊。
万一老天爷瞎了,月老的线搭错了,寒食、中元,小侯爷指不定还得去给荣氏上香烧纸。
“江南荣氏曾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宴寻垂涎道。
谢灼:……
宴寻在财迷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那汝阳伯连夜入宫,定是为了向陛下解释一餐食数百上千两的奢靡铺张之罪。”
谢灼浓密纤长的眼睫微颤“上京藏龙卧虎。”
先是佛宁寺视银票如废纸的女施主。
如今又是一餐耗千两的汝阳伯府。
宴寻抿抿唇。
他能说龙和虎都是顾大小姐吗?
宫门近在眼前,马车停下。
谢灼跟着早早等在宫门口的内侍入了宫城。
甘露殿。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宁瑕无需多礼。”
贞隆帝对着谢灼招招手,扔给谢灼一封密信“看看。”
谢灼颔首应下,垂眸扫过密信,眉心微蹙。
愍郡公的消息?
愍郡公是贞隆帝的庶兄,先皇的庶长子,深得先皇宠爱,一度议储。
尊贵、显赫。
后受人蛊惑,逼宫造反失败。
按大乾律,先皇狠心下令将愍郡公府中的妻妾子女悉数诛杀,以绝其后嗣,断绝其香火传承。继而,又将愍郡公贬为庶民,囚禁于府中诛。
愍郡公自缢而亡,谥号为厉。
先皇晚年,又忆起旧情,追封其为郡公,改谥号为愍。
自那之后,皆称愍郡公。
密信上书,愍郡公有一子逃过了当年的诛杀。
“陛下,此消息来源可真?”
贞隆帝眸光沉沉,接过密信,将密信凑近那摇曳的烛火。
火光跳跃,逐渐化为灰烬把密信尽数烧尽“朕不知。”
“宁瑕,此事真伪交由你查。”
“朕要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
“如为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贞隆帝不允许任何动摇权柄的因素存在。
即便微小如沙粒!
“臣领旨。”谢灼沉声道。
贞隆帝面上的威严被温和取代,拍着谢灼的肩膀“宁瑕,你比朕的儿子更合朕心意。”
“莫要让朕失望。”
谢灼的心沉了沉。
帝王一句轻描淡写真假难辨的话,足以掀起一场场滔天巨浪。
这不是青睐,这是祸患。
陛下的皇子们已经长大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责任。”
谢灼规规矩矩道。
“为朕磨点墨吧。”
“是。”
“陛下,汝阳伯在外求见。”
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贞隆帝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对汝阳伯的不喜溢于言表。
“宣。”
殿外。
汝阳伯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衫。
刚入甘露殿,便干脆利索的跪在地上,行了叩拜大礼“陛下,臣有罪。”
“臣愿接受一切处罚,绝无半句怨言。”
汝阳伯头抢地,请罪的奏折举过头顶。
贞隆帝眸中划过一道暗芒。
早有手脚麻利的御史奋笔疾书写了弹劾奏书面呈于他。
他按下不发,只待早朝再行定论。
没想到,汝阳伯竟会连夜入宫。
倒是乖觉。
“呈上来吧。”
第29章 闭门自省三月
贞隆帝眼眸微敛,飞鸿踏雪般掠过请罪奏折。
一笔一划,风骨遒劲。
一词一句,文采斐然。
差点忘了,汝阳伯年少时也是名满上京的玉树琼枝。
亲赴江南,求娶荣氏女。
金银玉石铺阶,官场上初现峥嵘之色。
后来……
不提也罢。
“啪”地一声脆响。
贞隆帝合起折子,面色喜怒难辨,沉声问道“你,当真是毫不知情吗?”
声音冷冽而威严,宛如深沉的夜色覆盖在琉璃瓦上,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寒意。
汝阳伯身形微颤,强自镇定“是臣有眼无珠,麻痹大意。”
“有眼无珠?”
“麻痹大意?”
贞隆帝似笑非笑轻声自语。
谢灼研磨墨汁的手轻轻一顿。
贞隆帝动怒了。
汝阳伯在请罪奏书里耍的小心思过于粗浅过于明显了。
请罪,请罪。
推的干干净净事不关己,能称之为真正的请罪?
这一次,汝阳伯落不了好。
只见贞隆帝手一抬一落,请罪奏书不偏不倚砸在汝阳伯后背上。
“汝阳伯,你可还记得,去岁隆冬除夕,朕赐给伯府的御菜?”
汝阳伯心中一凛,冷汗涔涔而下,瞬间布满额头后背。
怎会忘,又怎敢忘。
汝阳伯府日渐衰落,本不在受赏之列。但他另辟蹊径,用荣氏嫁妆中价值不菲的碧玉雕佛莲盆景、秋水明月扇讨好风头正盛的陛下新宠褚嫔。
褚嫔甚喜,一番不着痕迹的美言,陛下忆起了汝阳伯府的旧日功绩。
除夕赐菜,螭霖鱼。
御菜不只是一道菜,代表的是圣心,是同僚的艳羡。
得此殊荣,他难掩心中的喜悦与满足,对螭霖鱼赞不绝口。
从那以后,伯府膳堂日日少不了螭霖鱼的身影。
冷汗一缕缕滑落,汝阳伯却宛如石雕,一动未敢动。
“回陛下,是螭霖鱼。”
贞隆帝目光幽幽“是吗?”
“朕记的不甚清楚了。”
“朕只记得,年后开印,汝阳伯言辞滔滔洋洋洒洒的谢恩,不吝溢美之词。”
“陛下,臣有罪。”
灭顶之灾般的绝望深深笼罩在汝阳伯的心头,他再也不敢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和螭霖鱼,不可能对面相见不相识。
贞隆帝眸色深深,俯瞰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汝阳伯,眼底浮现嫌恶。
这些传了一代又一代的老勋贵,一代不如一代。
偏生骨子里又有生生不息的傲慢和自负。
“你是有罪。”
“罪在欲欺朕!”
“即日起,卸去所有差事,责令你闭门自省三月,以观后效。”
汝阳伯叩首“臣叩谢陛下恩典。”
贞隆帝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明黄的衣摆拂过汝阳伯耳畔,汝阳伯大气不敢出。
“朕和皇后驳回你为继妻请封的奏折,可有怨?”
汝阳伯连忙道“臣不敢。”
“陛下圣明,是臣狂悖。”
贞隆帝无悲无喜的轻笑一声,旋即话锋一转“宁瑕,夜已深,早些回府吧。”
“汝阳伯,你也是。”
离开甘露殿后,一阵冷风袭来,汝阳伯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
浑浑噩噩,如丧考妣。
踉跄着踩着矮凳,勉强踏上了马车。
一踏入车厢,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随即"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被陛下质问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会竖着进,横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