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23)

  “汝阳伯休得胡言,长公主乃帝王血亲天潢贵胄,岂能与那等恬不知耻、沦为外室的女子有所瓜葛?此等荒谬之言,简直是对长公主清誉的玷污。”汝阳伯心中一凛“不是陶氏,是江南荣氏。”

  “伯爷,陛下急诏谢某。”谢灼微微挑眉,浑身笼罩着清冷疏离的气息,遥遥如天上明月,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攀关系失败的汝阳伯讪讪的笑了笑,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谢小侯爷先行。”

  宴寻也没有谦让客气,一甩马鞭,踢踏声再次响起。

  汝阳伯恨恨地扯回帘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不就是投了好胎吗?

  “远远地跟着忠勇侯府的马车便好。”

  汝阳伯强抑怒火,不耐嘱咐。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顾荣建议他再娶贤妻的画面。

  陶氏的来历,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忠勇侯的属下都能大言不惭斥陶氏恬不知耻。

  陶氏,真的不堪为主母吗?

  但……

  转念,又想起了陶氏无怨无悔只求他顺遂的模样。

  汝阳伯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数十米外,宴寻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小侯爷,汝阳伯元妻与长公主有旧,真的假的?”

  “不知。”谢灼神情淡漠清浅。

  “您就不好奇吗?”宴寻追问。

  “何处值得好奇?”

  他五岁入佛寺时,江南荣氏下嫁汝阳伯不足一载。待他期满出佛寺,汝阳伯夫人已魂归净土。

  他甚至不知汝阳伯夫人长相。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何好奇。

  谢灼摩挲着打磨的尚不算圆润的佛珠串,有些不解宴寻旺盛的好奇心。

  宴寻一噎。

  那可是让小侯爷乱了心动了情的顾荣之母啊。

  万一老天爷瞎了,月老的线搭错了,寒食、中元,小侯爷指不定还得去给荣氏上香烧纸。

  “江南荣氏曾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宴寻垂涎道。

  谢灼:……

  宴寻在财迷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那汝阳伯连夜入宫,定是为了向陛下解释一餐食数百上千两的奢靡铺张之罪。”

  谢灼浓密纤长的眼睫微颤“上京藏龙卧虎。”

  先是佛宁寺视银票如废纸的女施主。

  如今又是一餐耗千两的汝阳伯府。

  宴寻抿抿唇。

  他能说龙和虎都是顾大小姐吗?

  宫门近在眼前,马车停下。

  谢灼跟着早早等在宫门口的内侍入了宫城。

  甘露殿。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宁瑕无需多礼。”

  贞隆帝对着谢灼招招手,扔给谢灼一封密信“看看。”

  谢灼颔首应下,垂眸扫过密信,眉心微蹙。

  愍郡公的消息?

  愍郡公是贞隆帝的庶兄,先皇的庶长子,深得先皇宠爱,一度议储。

  尊贵、显赫。

  后受人蛊惑,逼宫造反失败。

  按大乾律,先皇狠心下令将愍郡公府中的妻妾子女悉数诛杀,以绝其后嗣,断绝其香火传承。继而,又将愍郡公贬为庶民,囚禁于府中诛。

  愍郡公自缢而亡,谥号为厉。

  先皇晚年,又忆起旧情,追封其为郡公,改谥号为愍。

  自那之后,皆称愍郡公。

  密信上书,愍郡公有一子逃过了当年的诛杀。

  “陛下,此消息来源可真?”

  贞隆帝眸光沉沉,接过密信,将密信凑近那摇曳的烛火。

  火光跳跃,逐渐化为灰烬把密信尽数烧尽“朕不知。”

  “宁瑕,此事真伪交由你查。”

  “朕要一个确凿无疑的结果。”

  “如为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贞隆帝不允许任何动摇权柄的因素存在。

  即便微小如沙粒!

  “臣领旨。”谢灼沉声道。

  贞隆帝面上的威严被温和取代,拍着谢灼的肩膀“宁瑕,你比朕的儿子更合朕心意。”

  “莫要让朕失望。”

  谢灼的心沉了沉。

  帝王一句轻描淡写真假难辨的话,足以掀起一场场滔天巨浪。

  这不是青睐,这是祸患。

  陛下的皇子们已经长大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责任。”

  谢灼规规矩矩道。

  “为朕磨点墨吧。”

  “是。”

  “陛下,汝阳伯在外求见。”

  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贞隆帝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对汝阳伯的不喜溢于言表。

  “宣。”

  殿外。

  汝阳伯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衫。

  刚入甘露殿,便干脆利索的跪在地上,行了叩拜大礼“陛下,臣有罪。”

  “臣愿接受一切处罚,绝无半句怨言。”

  汝阳伯头抢地,请罪的奏折举过头顶。

  贞隆帝眸中划过一道暗芒。

  早有手脚麻利的御史奋笔疾书写了弹劾奏书面呈于他。

  他按下不发,只待早朝再行定论。

  没想到,汝阳伯竟会连夜入宫。

  倒是乖觉。

  “呈上来吧。”

  第29章 闭门自省三月

  贞隆帝眼眸微敛,飞鸿踏雪般掠过请罪奏折。

  一笔一划,风骨遒劲。

  一词一句,文采斐然。

  差点忘了,汝阳伯年少时也是名满上京的玉树琼枝。

  亲赴江南,求娶荣氏女。

  金银玉石铺阶,官场上初现峥嵘之色。

  后来……

  不提也罢。

  “啪”地一声脆响。

  贞隆帝合起折子,面色喜怒难辨,沉声问道“你,当真是毫不知情吗?”

  声音冷冽而威严,宛如深沉的夜色覆盖在琉璃瓦上,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寒意。

  汝阳伯身形微颤,强自镇定“是臣有眼无珠,麻痹大意。”

  “有眼无珠?”

  “麻痹大意?”

  贞隆帝似笑非笑轻声自语。

  谢灼研磨墨汁的手轻轻一顿。

  贞隆帝动怒了。

  汝阳伯在请罪奏书里耍的小心思过于粗浅过于明显了。

  请罪,请罪。

  推的干干净净事不关己,能称之为真正的请罪?

  这一次,汝阳伯落不了好。

  只见贞隆帝手一抬一落,请罪奏书不偏不倚砸在汝阳伯后背上。

  “汝阳伯,你可还记得,去岁隆冬除夕,朕赐给伯府的御菜?”

  汝阳伯心中一凛,冷汗涔涔而下,瞬间布满额头后背。

  怎会忘,又怎敢忘。

  汝阳伯府日渐衰落,本不在受赏之列。但他另辟蹊径,用荣氏嫁妆中价值不菲的碧玉雕佛莲盆景、秋水明月扇讨好风头正盛的陛下新宠褚嫔。

  褚嫔甚喜,一番不着痕迹的美言,陛下忆起了汝阳伯府的旧日功绩。

  除夕赐菜,螭霖鱼。

  御菜不只是一道菜,代表的是圣心,是同僚的艳羡。

  得此殊荣,他难掩心中的喜悦与满足,对螭霖鱼赞不绝口。

  从那以后,伯府膳堂日日少不了螭霖鱼的身影。

  冷汗一缕缕滑落,汝阳伯却宛如石雕,一动未敢动。

  “回陛下,是螭霖鱼。”

  贞隆帝目光幽幽“是吗?”

  “朕记的不甚清楚了。”

  “朕只记得,年后开印,汝阳伯言辞滔滔洋洋洒洒的谢恩,不吝溢美之词。”

  “陛下,臣有罪。”

  灭顶之灾般的绝望深深笼罩在汝阳伯的心头,他再也不敢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和螭霖鱼,不可能对面相见不相识。

  贞隆帝眸色深深,俯瞰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汝阳伯,眼底浮现嫌恶。

  这些传了一代又一代的老勋贵,一代不如一代。

  偏生骨子里又有生生不息的傲慢和自负。

  “你是有罪。”

  “罪在欲欺朕!”

  “即日起,卸去所有差事,责令你闭门自省三月,以观后效。”

  汝阳伯叩首“臣叩谢陛下恩典。”

  贞隆帝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明黄的衣摆拂过汝阳伯耳畔,汝阳伯大气不敢出。

  “朕和皇后驳回你为继妻请封的奏折,可有怨?”

  汝阳伯连忙道“臣不敢。”

  “陛下圣明,是臣狂悖。”

  贞隆帝无悲无喜的轻笑一声,旋即话锋一转“宁瑕,夜已深,早些回府吧。”

  “汝阳伯,你也是。”

  离开甘露殿后,一阵冷风袭来,汝阳伯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

  浑浑噩噩,如丧考妣。

  踉跄着踩着矮凳,勉强踏上了马车。

  一踏入车厢,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随即"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被陛下质问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会竖着进,横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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