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罪。”
“但,臣之忠心,可昭日月。”
“臣真心悔过,诚心弥补,只求陛下息怒,清玉公主展颜。”
永宁侯的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仍旧不敢停下。
光滑的地面,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这一刻,永宁侯恨不得时间倒流,亲手掐死裴叙卿。
同样也是在这一刻,永宁侯意识到,他的夫人是何等的洞若观火,何等的英明睿智。
“所以,你诚心弥补的方式是替裴余时求娶清玉?”
贞隆帝抬脚,踹向永宁侯。
如此近的距离,永宁侯避无可避,也不敢避。
被踹倒后,又忙不迭跪好,以头抢地,恭恭敬敬颤声道“臣自知犬子余时顽劣平庸,实难高攀清玉公主。然,流言蜚语如烈火烹油之势,连累公主清名。”
“臣愚钝,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用以亡羊补牢。”
“恳求陛下,允清玉公主下嫁犬子余时。”
永宁侯打定主意听他的夫人一次。
贞隆帝简直快要气笑了。
一个个的,都想在他的棋局上指手画脚。
不遗余力辅佐他登基的母后和皇姐,疏远他,冷落他,排斥他,提防他!
清冷淡漠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谢宁瑕,生了反骨,一而再再而三跟悖逆他的旨意。
老承恩公钟离渊用着他赏的碗吃着他锅里的饭,却跟愍郡公的遗腹子暗通款曲。
……
如今,就连永宁侯府都想着拨弄他定好的棋子。
贞隆帝忍无可忍,抬脚,又一次踹在了永宁侯的心口。
一声闷哼,永宁侯眼前金星乱舞,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脚,是奔着踢死他来的吗?
缓了良久,永宁侯才重新跪定。
他突然觉得,做个空有侯爵之名的富贵闲散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陛下,席尚书求见。”
李福盛尖细的声音落在永宁侯耳中犹如天籁。
关键时刻,还是他的结发妻子最靠谱。
贞隆帝睨了永宁侯一眼“你倒是有个心疼你的好岳丈。”
永宁侯眉心跳了跳,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在陛下的声音里听出了酸意。
难道,陛下的岳丈不心疼陛下?
老承恩公入土许多年了,想心疼也鞭长莫及啊。
“宣。”
贞隆帝重新坐回那张镶金嵌玉的雕花大椅。
席尚书一进殿,便看到了一脸惨样儿的永宁侯。
心觉快意的同时,又高高悬了起来。
“老臣参见陛下。”席尚书不着痕迹的敛起目光,恭恭敬敬行礼。
贞隆帝凝视着两鬓斑白、已步入知天命之年近耳顺之龄的席尚书,抑制住了想要发泄的怒火。
历经两朝,高居尚书之位的老臣,可杀不可辱。
否则,难保其余老臣不会生出唇亡齿寒之心。
“席尚书深夜入宫,是来替永宁侯说情的吗?”
贞隆帝身体微微前倾,故作淡然从容的问道。
席尚书垂首“老臣不敢。”
“陛下容禀。”
贞隆帝“讲。”
席尚书“老臣叩谢陛下宽仁。”
“不瞒陛下,老臣那不成器的女儿和外孙,一遇事就慌了神,哭着回尚书府求老臣。”
“哭诉之下,老臣方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深知那竖子所犯之错何其严重,便是抄家流放也难以抵消其罪。”
“依理,老臣不敢求陛下宽恕,但老臣和拙荆着实不忍见小女受那竖子连累。”
“当年,小女身怀有孕,被那竖子的生母刺激,不幸小产,伤了身体根本。而后一连数年,求医问药,吃尽苦头才有了余时。”
“时至今岁,永宁侯慈父之心作祟,罔顾那竖子品行不堪劣迹斑斑,执意接回府。”
“小女多番劝阻无果,甚至期间回尚书府求老臣出面劝诫,但终归难抵永宁侯与那竖子的父子之情。”
永宁侯捂着心口,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他的好岳父到底是来为他开脱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席尚书无视永宁侯眼神里的控诉,继续说道“父子天性,情理之中。”
“但,小女和外孙余时无辜。”
“求陛下网开一面,免官也好,责罚也罢,只要给永宁侯府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便好。
“老臣和永宁侯会尽力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
永宁侯:峰回路转了。
他发誓,他以后再也不嫌弃岳父大人念经似的啰嗦了。
贞隆帝眼神晦涩,情绪难测。
“不知席尚书口中的法子是什么?”
“也是求朕允许清玉公主下嫁吗?”
贞隆帝直截了当的问道。
席尚书一噎,苦笑着摇摇头“老臣怎有脸提此无礼要求。”
“先不说,仅此一事,清玉公主对永宁侯府深恶痛绝,单看余时的心性和学识,就不是清玉公主的良配。”
永宁侯:???
他这是被背刺了吗?
永宁侯深觉自己脑子不太够用了。
“老臣想替小女请旨和离。”
席尚书沉声道。
霎那间,永宁侯只觉得雷声滚滚,天塌地陷。
天真的塌了。
“至于上京坊间流传的清玉公主和裴家公子好事将近的消息,老臣已说服余时一力担下。”
“余时纨绔之名在外,一厢情愿酒后失言,言语冒犯清玉公主,导致谣言四起,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因而连累公主清誉。”
“至于裴叙卿之死,就得劳烦永宁侯自想说辞了。”
第301章 清玉不大好了
永宁侯全身一震,耳中回响着嗡嗡声,眼神中流露出惊慌,喉头的腥甜味变得愈发浓烈。
岳父在这个节骨眼儿向陛下请旨和离,那他……
“岳父。”永宁侯刚欲辩解,便被席尚书的一个眼神所制止。
席尚书心下唏嘘。
他这女婿,年少时也称得上文武双全出类拔萃,怎地岁数越大,越愚笨,
不仅愚笨,还自以为是。
他第一次知道,岁月这把杀猪刀,一刀一刀割的是脑子。
也怪他当年一时眼拙,给女儿促成了这门夹生饭似的婚事。
瞥到席尚书的眼神,永宁侯呼吸一窒,勉强冷静下来,不敢再多嘴。
至于贞隆帝,这下是真的气笑了。
贞隆帝面容阴翳,沉声问道“席尚书方才长篇大论,字字句句皆是对裴席氏和裴余时的慈爱之心,如若永宁侯夫妇和离,各自归家再无干系,那裴余时又该如何?”
席尚书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自然是随小女归尚书府。”
“陛下有所不知,永宁侯眼里心里唯有那竖子,在外应酬之际,又是屡次三番不吝夸赞,又是拜托同僚指点提携,从不曾提及余时的只言片语。”
“想来,永宁侯的拳拳慈父之心尽数倾注在那竖子身上。”
“竖子虽死,其罪犹在。”
“余时性子纨绔,却也深明大义感念皇恩浩荡,勇担恶名,乃本性良善之人。有那竖子的前车之鉴,老臣实不敢将小女视作命根子的余时独留侯府。”
“恳请陛下体谅老臣的难处。”
永宁侯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在席尚书目光的威压下,他再次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吞回了肚里。
“携永宁侯的独子和离?”贞隆帝冷笑。
老东西是在以退为进呢。
永宁侯是混账不像话,但裴余时是永宁侯的独子!
不惑之年的永宁侯,能不能再生都是两说。
若他当真颁此和离圣旨,老牌勋爵们指不定腹诽心谤到什么地步呢。
两朝老臣的心是心,跟着高祖们打天下的勋爵们的心也是心。
再者说……
这桩事,牵涉到不仅仅是清玉和裴府公子结亲的流言蜚语传。
清玉少不更事涉世未深,无数人撞见了她浑身是血的回宫,岂是轻而易举就能搪塞敷衍过去的。
“席尚书不觉得此提议过于蛮横无理了吗?”
贞隆帝摩挲着扳指,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席尚书。
席尚书眉眼低垂,语气恭恭敬敬“这也是老臣的无奈之举。”
“为人父母,怎会不希冀子女一生平安无忧顺心顺意,余时就是小女的命啊。”
“清玉公主受惊,陛下勃然大怒,何尝不是一片令人动容的慈父之心。”
“老臣斗胆求陛下将心比心。”
贞隆帝阴冷威严的眸子深处掠过不耐和杀意。
这老东西,不仅以退为进,还在装傻充愣。
席尚书自入仕后就未曾遭过贬谪,备受先皇青睐,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不在话下。
如今,却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