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活着生不如死,那我倒不如现在就悬梁自尽,正好遂了外祖父的眼不见为净的心意。”
叶母闻言,半是心疼,半是难过。
眉头一竖,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叶楠乔的手背,没好气说道“你说这些话简直就是在剜娘的心窝子。”
“这些年来,朝中勋爵势微,你背后是乔、叶两府,代表着天下寒门、清流,话语权尽在你手,宋二不敢肆意妄为的。”
叶楠乔心中满是烦躁不耐。
她该如何说,她真正畏惧的从不是宋二的蛮横跋扈!
“我不管,如果外祖父和表兄不送我出嫁,那我就不打算活下去,索性让喜事变成丧事。到那时,表兄还能给我上柱香。”
“母亲,您再去恳求外祖父吧。”
“您忍心看着女儿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吗?”
叶母叹了口气,艰难的应下。
她去求,也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愿父亲顾念多年父女情分。
叶楠乔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有外祖父的鼎力相助,从宋二手中夺走正妻之位,也不无可能。
在叶楠乔眼巴巴的催促下,叶母惴惴不安的再次叩响了太师府的偏门。
芦媪一见到叶母,便皱起眉头说道:“姑奶奶,您别为难老奴。”
“老太爷已经发话了,您和叶家人不得进入。”
叶母手撑着门框,眼眶里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哽咽着,颤声道“芦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楠乔那孩子,一时钻牛角尖想不开要寻短见。”
“母亲在世时,最疼我和楠乔了。”
“若母亲泉下有知,绝对见不得楠乔受到丁点儿伤害。”
“还请芦媪看在母亲的份儿上,放我进去,让我见见父亲。”
叶母最是清楚卢媪的过往,也知悉芦媪的软肋。
一提母亲,芦媪定会心软。
卢媪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身体始终严严实实挡着门,将信将疑开口“寻短见?”
“寻了吗?”
“表小姐心心念念嫁二殿下。如今,好不容易心想事成,竟又舍得寻短见?”
“姑奶奶,您莫不是见老奴年迈、眼盲、貌丑,故意哄骗老奴?”
叶母脸上的悲痛凝固了,转而怒火中烧地说道“芦媪,你的命是我母亲挽救的,你竟敢将我拒之门外,难道不怕遭受天谴吗!”
紧接着,她向身后的侍女示意,强行将芦媪拉开,然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闯了进去。
她就不信,父亲会因她闯入而重罚于她!
叶母冷笑一声,睨了芦媪一眼,理直气壮的径直朝藏书楼走去。
既然唤她一声姑奶奶,就该明白,她不仅是叶家妇,亦是乔氏女。
行至藏书楼外,叶母敛起了脸上的戾气,抬手将眼眶揉的通红,旋即,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台阶下,朗声道“不孝女拜见父亲,恳请父亲赐见。”
藏书楼内,没有声音传出。
叶母咬咬下唇,再次重复着“不孝女求见父亲,恳请父亲赐见。”
“如若父亲不见女儿,女儿便长跪不起。”
隔着一扇门,乔老太师看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汁,幽幽叹了口气,无声道“可惜了。”
编书,是要流传后世的。
当,尽善尽美。
乔老太师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眼神怅惘而怀念。
想当初,他的女儿精通经史子集,年少聪慧,才名远播。
然而,嫁人生子后,她似乎变得越来越浅薄无知了。
这世上,当真有人越活越倒回去吗?
这是他曾经满心赞许引以为傲的女儿啊!
藏书阁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渐渐的,驱散了乔老太师叹息的惘然若失,取而代之的近乎冷漠的理智。
“进来吧。”
叶母下意识松了口气,起身,轻拍拍裙摆上的灰尘,拾级而上,缓缓推开藏书阁的大门。
乔老太师抬眼,循声望去。
满目明媚阳光中,他的女儿是唯一的阴影。
叶母不知乔老太师心中所想,小心翼翼试探着唤了声“父亲。”
“坐吧。”乔老太师淡声道。
叶母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又一堆摊开摆放着的书籍,根本没有多余的凳子,略作思忖,索性跪坐在地上。
乔老太师问道“你冲撞了芦媪?”
虽是问句,语气分外的平铺直叙,也分外的肯定。
叶母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讪讪的笑了笑“母亲遗命,交代乔府的儿孙们,侍芦媪如侍姨母、姨奶奶,女儿不敢有违。”
“只是吩咐婢女请卢媪稍坐……”
“不必解释。”乔老太师打断了欲盖弥彰的话“开门见山,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叶母心一梗,呼吸一滞,斟酌着用词,小声道“父亲,女儿听闻您要认忠勇侯夫人为义孙女,还要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办认亲宴?”
乔老太师面不改色,掷地有声“是。”
“父亲,这件事是不是得从长计议?”叶母稍顿了顿,不着痕迹窥探着乔老太师的眼神,继续道“忠勇侯夫人跟吟舟,有过十年婚约在身,本就是瓜田李下,容易引起人们的猜疑,理应避嫌,免得惹人风言风语。”
“来年,吟舟春闱会试,清名不得有污。”
“父亲,您觉得呢?”
叶母到底还有几分小聪明,知道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乔老太师,冷冷淡淡道“我觉得不必从长计议。”
“救命之恩,正大光明,既不能结为姻亲,那成为兄妹,又有何妨。”
“若有风言风语,便由我和吟舟来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不会牵累你和叶家的。”
第316章 不缺爱,缺资源、权力、尊重
叶母凝眉。
实在搞不懂,她的父亲怎么就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一意孤行。
“父亲,风言风语岂是能堵住的!”
乔老太师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父女之间说起话来,虚与委蛇云山雾罩,想想也是可笑。
“你有话直说,莫要再兜圈子。”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听你绕来绕去说些废话上。”
叶母心中暗自恼怒,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深吸一口气后,鼓起勇气说道:“父亲,您认亲顾荣,却将楠乔置于何地?”
“楠乔才是您的亲外孙女啊,您怎能糊涂地疼爱外人,却将楠乔弃之不顾?”
“她一听说您要举办认亲宴,便哭得气喘吁吁,声称您不再疼爱她,不再关心她了。”
“我一时疏忽,她竟险些做出悬梁自尽的举动。”
“父亲,请您可怜可怜女儿和楠乔吧。”
乔老太师眼神怪异的觑了叶母一眼,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怎么越来越愚蠢了。”
“不仅自己蠢,竟还将旁人也视作傻子。”
“蠢上加蠢。”
叶母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
乔老太师视而不见,继续道“你还记得你年少时的模样和志向吗?”
“忘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对吗?”
“你忘记了,但我替你记得。”
“记得你曾说过,想要成为修史之人,成为名垂青史的女史官。”
“即便身为女子不能参与朝政,这份决心也从未改变,你总有一天要编纂出一部流传后世,经得起历史检验且忠于事实的史书。”
“可,婚后,你在叶怀璋的甜言蜜语的恭维奉承下,抛却了初心,沉溺于叶怀璋编织的情爱,患得患失,满脑子的叶怀璋,因叶怀璋之喜为喜,以叶怀璋之忧为忧。生下楠乔,一味宠溺,养而不教,甚至将金科玉律的圣人之训弃如敝履。”
“你缺叶怀璋的爱慕吗?”
“当年,我为你择婿叶怀璋,乃因叶家需仰乔家鼻息,叶怀璋得尊你敬你,得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圆你年少志向。”
“你做了什么?”
“下嫁叶怀璋之后,便突然缺爱了吗?”
“你曾经的志向、你的聪慧,是比情爱更宏大的命题。”
“叶怀璋纵你,欺你,你视若珍宝,一点点将自己变成了耳聋眼瞎心盲的蠢货!”
“你有自己的想法吗?”
“有冷静理智权衡过楠乔攀附二殿下一事的风险吗?”
“叶怀璋说可行,楠乔说倾慕,你就本能的认同这是一桩美事。”
“呵。”
乔老太师嘲讽一笑,说不出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
叶母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嗫嚅着,轻声说道“怀璋告诉我,一切都有他来承担。”
“我只需随心所欲,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妇人,相夫教子。他说,他不愿我因一卷卷晦涩枯燥的史书古籍而受累。”
“他说,女子生而为人,本就是为了享福,为了被疼爱。”
“其他女子,肯定会羡慕我这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