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红一般,纳不好鞋底,也绣不好花,只能以护膝寄托期许和等待。”
不是缺靴子,更不是少护膝,而是携一份挂念和牵绊。
战场上,很多时候,牵挂本身就是一枚护身符。
在生死攸关之际,迸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
谢灼鼻腔微酸,接过护膝“等我回来。”
既娶了顾荣,就得予顾荣一时安稳。
“娘子,你可还有旁的事情交代?”谢灼掩起不舍,声音故作平静,似是想冲淡离愁别绪。
顾荣知悉谢灼的想法,挑挑眉,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语气轻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谢如珩,你可莫要像那些小将军们一般,赴一次边疆,上一次战场,就带回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什么阴差阳错的救命恩人,什么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医女,什么令人眼前一亮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我都是不认的。”
谢灼也笑了笑,抬手拂过顾荣垂落在鬓角的青丝“四方书局的话本子越发夸诞了。”
“不会有旁人。”
“永世都不会有旁人。”
旋即,蓦地伸手,将顾荣轻轻揽在怀中“荣贵当及时,春华宜照灼。”
“这是你说的。”
“我欣然接受。”
“娘子,答应我,境遇再难,再看似别无他法,也莫要再轻易自伤。”
“不是每次都能恰到好处。”
“还有,遇事不决,可问祖母。”
“等我回来。”
“好。”顾荣颤声道。
忍了良久,终是没有忍住。
她比她想象中,更依赖、更心悦谢灼。
此时此刻,若是再问她,一棵树和一片森林,孰轻孰重,她会毫不犹豫的选名为谢灼的这棵树。
原来,暂时的离别会让人把自己的心看的更清楚。
大道理她都懂。
她亦能侃侃而谈。
可是,大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掌控情绪的。
“谢如珩,你放心的去。”
“上京,一切有我。”
“我会解你的后顾之忧,无论是甲胄,还是粮草。”
“不论是谁,都不能克扣北境军该得的。”
说到此,顾荣稍顿了顿,将声音压的更低“今年,会是一个寒冬。”
“冬日,来的极早,极漫长。”
“比往年,要难熬的多。”
“北胡地处漠北,凛冬风雪不休,为衣食温饱,怕是会铤而走险,频繁劫掠侵扰边境。”
“若无所得,北胡蛮夷必会动荡。届时,转移内部矛盾,发动战争之法,就会摆在北胡王庭的日程上。”
“你早做准备。”
她记得,这个寒冬的暴风雪肆虐,压垮了无数屋舍,冻死了很多百姓。
也记得,在这个冬日,北疆骚乱不止。
不仅是外患,还有内忧。
这一世,谢灼北上,北疆的百姓也许能相对安稳的熬过这场天灾。
谢灼,有大义,有大爱,亦有手腕能力。
优柔寡断,事事上奏,一味缓慢等待上京指令的平庸之辈,在大雪封路后,难当大任。
承袭了忠勇侯府风骨的谢灼,想以百姓福祉为己任。
她为人妻,她尽力成全。
她算计利用谢灼,谢灼心甘情愿上钩被利用,不叫双向奔赴。
谢灼托举她,她也托举谢灼,才叫双向奔赴。
谢灼闻言,眉心微动,心下一紧,轻声道“前些时日,你盘账,收拢账面所有现银,又吩咐商队天南海北寻更保暖的御寒之物,就是为了应对此事?”
顾荣颔首。
“在我的浮生一梦里,寒冬并非一年而止。”
“连续数年,冬日气候异常寒冷,且持续时间明显延长。”
“之前,秣陵一年四季,江河从未有冻结之象。”
“然,从今岁冬日起,时常冻结,屡见不鲜”
“甚至,番禺、岭南之地,也罕见的下了数场大雪。”
所以,无为子将大乾四世而亡的预言告知她后,她下意识是相信的。
冬季,气候异常,是要百姓命的。
为了活下去,起义也就不稀奇了。
“我不止吩咐商队天南海北遍寻御寒之物,我还花重金,隐匿身份,私下购了东南水师的战船,组织船队远航,寻更高产量,更耐寒的粮食种子。”
她的金银,支撑得起这次远航。
她要复仇。
她要大权在握,做人上人。
她要将贞隆帝取而代之。
但,她也得尽己所能让百姓活下去,得让谢灼问心无愧坦然自若。
否则,她和贞隆帝有何异,朝代更迭又有什么大意义。
谢灼了解她。
她也了解谢灼。
因而,她知道谢灼最大的顾虑。
抬手回抱着谢灼,继续道“你知道的,我很厉害的。”
“我等你回来。”
“你也等我的好消息。”
“走吧,祖母和长公主殿下还在外等着为你送行。”
顾荣踮起脚尖,朱唇轻轻的擦过谢灼的面颊。
“珍重。”
滚烫的眼泪滑落,在谢灼的盔甲上溅成花。
谢灼深吸了一口气“娘子,珍重。”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稍稍调整了情绪,谢灼和顾荣推门而出。
不远处,谢老夫人和永昭长公主双双看过来,又不约而同的一怔。
眼神里,尽是怀念的怅惘之色。
身穿盔甲的谢灼,越发像谢脩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谢灼重蹈谢脩的覆辙,再现谢脩的遗憾和悲剧。
忠勇侯府,输不起了。
谢老夫人眼神黯淡,却又果决的想着。
哪怕豁出去,不要忠勇侯府的忠义之名,她也要护灼儿的周全。
她绝不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忠勇侯府香火断绝。
永昭长公主不知谢老夫人心底涌出的毅然决然,只是幽幽的失声感慨“灼儿有驸马当年之风。”
“你会无条件无理由的偏向他,护他周全吗?”倏地,谢老夫人问道。
永昭长公主喃喃“会。”
不知怎的,永昭长公主竟觉得谢老夫人身上有种犹如铁剑拂去锈渍、经过磨砺,再现锋芒的感觉。
老糊涂,不糊涂了吗?
第326章 都杀了
谢灼走上前去,垂首拱手“孙儿拜别祖母。”
“儿子拜别母亲。”
“此后不能侍奉祖母、母亲膝下,万望祖母、母亲保重身体。”
谢老夫人眼眶泛红,轻轻拍了拍谢灼的手背,嗓音柔和:“灼儿,愿你平安。”
“务必平安归来。”
“祖母自会珍爱身体,以候你归。”
“记着,只要祖母这副老骨架尚存一口气,便会守护荣荣。”
“祖母的名号,仍有着不容小觑的震慑之力。”
谢灼再次作揖“孙儿谢过祖母。”
谢老夫人笑了笑,满心最朴实最虔诚的期盼。
旋即,侧眸看向永昭长公主。
永昭长公主喉头哽咽“母亲也愿你平安。”
“无需忧心上京。”
“闲暇时,记得写封家书。”
家书,可抵万金。
“去吧。”
永昭长公主背过身去,泣不成声。
临别在即,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谁曾想,千言万语唯剩平安二字。
既盼着子承父业,重铸荣光。
也矛盾纠结的想着,平庸一些,常伴身侧,也未尝不可。
最后,谢灼看了眼天色,深深一拜,再凝了顾荣一眼,起身离开。
翻身上马。
在一阵儿踢踏踢踏声里,身影逐渐消失。
谢老夫人静静地依靠在斑驳的漆柱旁,良久未曾移动分毫,沉默之中未发一语。
她似乎只是在那里靠着。
又仿佛在悄悄地蜷缩着。
这一刻,顾荣清楚的意识到,谢老夫人真的已经很年迈,也真的已经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东西了。
低调又奢华的锦裙下,是枯瘦如柴的身体。
而这具身体里,又该是怎样一颗饱经风霜的心。
半晌。
谢老夫人撑着漆柱站起身来,转身握住顾荣的手,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歉疚“荣荣,委屈你了。”
“燕尔新婚,灼儿却不得不离府北上,原是没这样的体统的。”
“奈何,忠勇侯府情形特殊。”
“老身能替灼儿争取的机会不多,如若错过,怕是难再寻良机。”
“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忠勇侯府、是老身、是灼儿对不住你。”
“祖母,您言重了。”顾荣搀扶起谢老夫人“孙媳心中并无怨言。”
永昭长公主的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多年来,有些隐晦的猜测,已经渐渐显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