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和钟离郎中在此周边查案,不知殿下亦此,耽搁救驾,让殿下受惊了。”
该解释清楚的,还是得解释清楚。
二皇子:天塌的更厉害了。
周域……
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周域。
他还能逃得过吗?
二皇子紧紧攥着手指,神情僵硬“本宫也是在外散心,漫无目的行至此,见火光冲天,想施以援手救火。不成想,心有余而力不足,险些受困于大火。”
“你们也看到了。”二皇子故作洒脱“本宫狼狈的很。”
周域垂眸,鼻尖轻耸,嗅着二皇子身上幽幽传来腥腻味。
是血腥气。
又不只是血腥气。
“二殿下受伤了吗?”周域状似无意道。
钟离羡眼神微动,凝神,细细观察“的确是有股血腥气。”
二皇子浑身发冷,手指微微蜷缩“许是方才仓促间摔倒,磕碰伤了,不碍事。”
“你们继续救火,本宫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就在这时,尖叫声冲破云霄。
“白骨……”
“好多好多的白骨……”
“啊……”
“还有死人……”
“这里……这里还有个没咽气的。”
宴寻压着嗓子,变换着声线,高呼着。
随后,功成身退。
他圆满的完成了财神娘娘的嘱咐。
但,他的心却沉沉的。
这座宅邸,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这样的二皇子,竟有贤王之称,当真可笑。
还有比这更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吗?
第337章 滔天血案现于人前
周域面色一变,神情是难以言喻的冷峻,径直掠过二皇子,朝着一片垮塌焦黑的宅邸跑去。
他内心升腾的不祥预感终究变成了现实。
入目,尽是残缺的白骨。
观其骨龄,稚嫩纤瘦的很。
不及细想,跨过仍在跃动的火光,驻足于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女子身旁,身形俯低,目光剧烈颤抖。
真真是只剩了一口气。
可,倒不如咽了气撒手人寰。
那双本应盛满如秋水般明澈剪瞳的眼眸,如今却空空如也,留下黑黢黢的窟窿。
干涩且污秽的唇瓣间,透出几缕无意识的低语。
模糊难辨。
四肢以极度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裸露在外的肌肤,新旧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
看样子,已经被折磨了许多时日。
命硬,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
“来人,快去请大夫。”
周域急声吩咐着。
青石板上的女子似乎捕捉到了陌生的声响,她竭尽全力地张开干涩的唇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心中的冤屈,又宛如生命终结前的最后反抗。
然而,她终究未能吐露一句清晰的言辞。
直到这一刻,周域才看到,女子口中,亦是空空荡荡。
没有一颗牙齿。
粗犷而丑陋的疤痕,足以证明,每一颗牙都是被硬生生拔掉的。
至于舌头……
周域心下叹息,别过眼去,不忍直视。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无数,也跟数不清的穷凶极恶的犯人打过交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
然,尤爱以残忍手段折磨人的犯人,十之八九心神阴鸷,表里不一。
这种阴暗和反差,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着他们的人性和良知。
表面上看似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展现在外的是或彬彬有礼、或憨厚质朴、或善良宽仁,总之是令人愉悦的一面。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对他人痛苦的病态追求,享受着折磨他人的快乐。
下一瞬,耳边模糊的哀嚎,戛然而止。
那双诡异扭曲着的手,最后紧紧的攥住了周域的袍角。
张大的嘴巴,至死没有闭上。
周域愕然。
一颗心像是被缀了千斤巨石,不住的往下沉。
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扼住他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
面前,是死不瞑目的豆蔻年华的女子。
周遭,是一具又一具,年份不一的尸骨。
一眼,望不到头。
这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宅邸。
阴曹地府也不过如此了吧。
周域垂眸看着衣摆上的手指,眼神晦涩悲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周域能清清楚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他入仕为官的责任。
须臾后,陡然变得坚定明亮。
不论是何人把他引来此处。
哪怕他无形间成了党争的棋子。
他都会将此案一查到底。
这是面前之人咽气前的托付。
某种程度上,他和宅邸的亡灵们得感谢幕后之人。
周域深深吸气,缓缓从袖间取出一方洁白如雪的手帕,轻轻地覆盖在女子脸庞上,随后又拢好女子肩头的衣襟。
无声道“安息吧。”
此时,一声过分做作夸张的惊叫在身后响起:“究竟是谁犯下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凶案!”
周域没有回头。
是钟离羡。
“二殿下,您不愧是天潢贵胄,信马由缰漫步于此,入府救火,就能撞破重重阴沉迷雾遮挡下的黑暗。”
阴阳怪气。
还有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桩惨案,必须详查、细查、狠查、查到底。
只要能将二殿下冻钉死在罪恶的柱子上,便无人堪与三殿下争锋。
二皇子面上血色褪尽。
这些早已被处理在池塘、枯井、花圃下的尸骨,又毫无预兆的现于人前。
还是当着大理寺少卿周域和承恩公府儿郎的面。
完了。
是真的完了。
不管是周域,还是钟离羡,都不是他能封口的。
周域的背后,是谢灼和永昭长公主。
而钟离羡……
倘若他声名狼藉,再无机会入主东宫,承恩公府上下怕不是会拉出横幅,购空上京的烟花爆竹,不眠不休庆祝三天三夜。
“的确是滔天血案。”
“传出去,天怒人怨。”
“不查,不足以平民愤。”
周域当着二皇子和钟离羡的面,割断袍角,站起身来,不容置疑般冷声道。
“此案,大理寺接了!”
“大乾律法昭昭,白纸黑字,规定得明白。”钟离羡急切地接话道,“刑部主掌天下刑罚之政令,旨在辅佐圣上,端正民心。凡律例之轻重适宜,审理之出入是否公允,判决之宽宥与缓急,赃物之追缴与罚金之借贷,各部门皆须上报于刑部。尚书与侍郎带领其属下共同商议定夺,重大事项须上报圣裁,寻常小事则自行处理,以整饬国法,震慑宵小。”
“因而,刑部亦责无旁贷。”
“稍后,我就禀明尚书、侍郎,协同大理寺查案。”
周域内心对钟离羡声音中的那份惊喜和欢跃颇感厌烦,然而面色平静如水,不露一丝破绽,恰如其分地回应道:“钟离郎中此言极是。”
“当然,此案还需告知御史台。”
“如此,方合情合规,万无一失。”
“然也,然也。”钟离羡忙不迭地颔首。
“来人。”钟离羡挥挥手“封锁巷道,核查所有百姓信息,筛选听从本官和周少卿之令救火之人,进而整理出从宅邸中逃离的名单。”
说到此,钟离羡又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棘手道“救火之人鱼龙混杂,以防有嫌犯浑水摸鱼混淆视听,还是本官亲自带人核查一番为宜。”
“二殿下,下官先不奉陪了。”
钟离羡垂首拱手作揖。
他绝不会让任何一条咬死二皇子的鱼漏网。
二皇子声音艰涩“公务要紧,钟离郎中自便。”
周域则是像模像样回礼“钟离郎中高义。”
“对了,钟离郎中不妨再向上峰禀明,尽可能多的请调些人手,将邻近街巷的百姓以及曾在周遭走街串巷的货郎、卖柴火烧炭的老翁暗中保护起来。”
“一来,兴许会问出些意外之喜的证言。”
“二来,避免那些无辜的百姓被穷凶极恶的罪犯,杀人灭口。”
“这仅是本官的拙见。”
什么禀明上峰,调派人手。
该来此的是承恩公府的拥趸。
他一人,撼动不了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大树。
甚至,有可能拨不开遮挡在大树前的浓密云雾。
但,同为天潢贵胄的三殿下可以,同为皇亲国戚且远胜奉恩公府的承恩公府可以。
“周少卿提醒的是。”钟离羡由衷的感谢。
二皇子:周域的话怎么这么多!
周域: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更多的。
待钟离羡雄赳赳气昂昂离开后,周域抿了抿唇,面露为难之色,故作纠结犹豫了几息,终是鼓起勇气道“二殿下,下官有一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