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好主意。”周域由衷道。
“谢侯夫人是不是猜到了幕后真凶?”
宴寻的眼底飞快的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心虚,干巴巴道“很难猜吗?”
他总不能说,是财神娘娘亲自出手,才让二皇子的滔天罪恶显露于人前。
“是不难猜。”周域微敛眉目“难的是证据。”
“人证。”
“物证。”
“唯有证据,才能定案。”
“否则,二殿下随随便便推出只名不见经传的替罪羊,这桩惊天大案就不得不草草了结。”
“咬南世子!”宴寻一字一顿。
“直接咬南世子,咬死了查,将所有的罪行,直接栽到南世子头上。”
“栽的死死的。”
“与其等一只随随便便的替罪羊,不如选一只最肥硕最该死的。”
周域有些一知半解。
就像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挡在他面前。
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一步之遥,他就能想明白。
“那二殿下呢?”
“断左膀右臂,任他逍遥法外吗?”
话音刚落,不等宴寻出言解释,周域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最肥硕的羊,也最有挣扎脱困的机会。
南世子自证,就是陷二皇子入泥潭。
指不定,还能看到互相残杀的一幕。
“想明白了?”宴寻挑眉,发问。
周域颔首“想明白了。”
委实没必要一开始就直接吧目标对准最硬的骨头。
他牙口不好,啃不下来的。
“代我多谢顾娘子的指点。”
“改日,我必携礼,亲自登门拜谢。”
宴寻轻轻咳嗽一声,故作谦逊礼貌地说道:“拜谢财神娘娘一事可容他日再议,但今日之情……”
“择日不如撞日。”宴寻续道,“我一点也不挑剔的,你可以将小侯爷赠予你的那坛百年陈酿转送于我。”。”
周域扯扯嘴角“你看我像不像百年佳酿。”
“我看你像老光棍!”宴寻气愤不已,撩起帘子,翻身跳下了马车。
周域真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求神拜佛,不如求财神娘娘。
周域紧握车帘,目光伴随着宴寻渐行渐远,眉梢眼角沉积的忧色愈发深沉。
宴寻带来的高见,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他更发愁了。
宴寻不仅口口声声贞隆帝,而且声音里未闻恭敬。
细思极恐。
是谢灼查到了什么吗?
他一直知道,谢灼从未放弃追查过当年北境军布防图泄露,谢老侯爷战死,驸马爷重伤不治之事。
难道……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吗?
那,谢灼又想做什么呢?
周域越想,越发愁。
告发是不能告发的。
对了,还忘了问宴寻,二皇子露出马脚有没有忠勇侯府的手笔……
愁……
真的愁……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
“周少卿可有问你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房门大开着。
隔着一道苏绣屏风,顾荣在屏风后抄经,青棠缓缓研着墨,宴寻在屏风前垂首低眉,轻声禀报着。
顾荣活动了下微微僵硬酸疼的手腕,状似无意道。
宴寻眨眨眼“问属下他像不像百年佳酿算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
顾荣转睛一瞥,只见砚台中残留着一道细长的墨痕。
宴寻:青棠定在心里暗暗嘲讽他!
“财神娘娘,属下还是一字不差复述下吧。”宴寻补救道。
顾荣“可。”
听完宴寻的鹦鹉学舌后,顾荣握着毛笔的手紧了紧。
“宴寻,小侯爷和周少卿之间,可托付生死否?”
顾荣轻轻搁下那杆翠绿如玉的毛笔,稳稳置于青玉雕刻的三鹤笔架上,随即以浸水的细软帕子轻拭指尖后,语气沉沉地发问。
宴寻心下一凛,顿时明白自己大抵是失言了。
“财神娘娘,生死相托之谊,分量犹如泰山之重,属下不敢妄议。”
“属下仅仅知悉,周少卿乃小侯爷推心置腹之良友。”
顾荣垂眸,视线落在墨迹还没彻底干透的佛经上。
“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
“罢了,我亲自给谢灼去信问清楚。”
她信谢灼的识人之术。
她不能成为像贞隆帝一样滥杀无辜的人。
她要见日光明照,而非血雨腥风。
屏风外,宴寻蓦地跪伏在地“属下掉以轻心,请主母责罚。”
顾荣道“若追本溯源,当是我的过失。”
“以后,该恭恭敬敬唤陛下时,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唤。”
“绝不能让旁人挑出些错处来。”
宴寻应下。
“砰,砰,砰。”
一声紧接着一声的急促敲门声在夜的静谧中显得尤为突兀。
那声音不仅响亮,更似乎穿越了夜的界限,传至很远很远。
顾荣下意识地微微皱眉,身披一袭轻薄的氅衣,绕过屏风,目光深远地投向远方。
府里是她在管事,大大小小的事都会过她的耳。
只是不知,深夜访客,到底是何人。
宴寻大步流星的跨过门槛,守在庭院外。
不消多时,映入顾荣眼帘的是,武婢带着个浑身褴褛,脏污不堪的人。
“阿巳?”
顾二爷的妾室里擅长纸扎的阿巳。
二叔不是携三十余房妾室离京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了吗?
“求大姑娘救救二爷。”
“救救妾的姐妹们。”
阿巳双眸周围涂得漆黑如墨,两颊各有一抹鲜艳如血的胭脂。
远观之,宛若纸糊之像。
近赏时,愈发觉得如纸制之形。
夜里一瞧,阴森森的。
“发生了何事?”
顾荣担忧不已,连忙问道。
阿巳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将这些日子里的波折与起伏娓娓道来。
挺身而出要去剿灭黑店,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英雄的顾二爷,赔了夫人又折兵,再一次身陷险境了。
留县,官匪勾结,沆瀣一气。
去县太爷府上做客的顾二爷自投罗网。
被唱作俱佳的县太爷欺骗,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兵分三路的计策坦言相告。
然后……
全军覆没。
除了藏在新下葬的坟头儿上假装没烧完纸扎的阿巳,侥幸逃过一劫。
第343章 官去一担书
顾荣的心底翻腾着滔天海浪。
难以平静。
轻呼出一口浊气,强行将纷乱复杂的思绪齐齐摁下,头脑这才慢慢清明起来。
但愿那帮穷凶极恶的匪徒有所顾忌,留了顾二爷和那些妾室一命,没有赶尽杀绝。
“留县县令。”
顾荣敛眉,轻声呢喃。
她记得,上一世,留县县令在任满九年,考核评定,调任上京,入职户部。
据说,离任之际,留县百姓蜂拥堵道,挽留无果,奉万民伞,含泪相送。
那句官去一担书,民送两行泪流传甚广。
时人,皆赞其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裴叙卿曾沐浴焚香,郑重其事的扫榻相迎,宴请留县县令。
她曾疑惑发问,留县县令如此得百姓爱戴不舍,想必政绩颇为不俗,使得辖内百姓安居乐业。
也不知,是振兴教育,还是减免赋税,亦或者是开垦荒田,整顿秩序。
裴叙卿沉默以对,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
那时,她便留了疑虑。
如今想想,便不足为奇。
因为,所有的政绩都是空中楼阁,假的不能再假。
所谓的蜂拥堵道,含泪挽留,怕不是迫不及待敲锣打鼓相送吧。
“大姑娘,您救救二爷。”
“求您了。”
阿巳凄厉绝望的哀求,打断了顾荣的思绪。
顾荣长睫轻颤,示意青棠先行妥善安顿阿巳。
“巳姨娘,容我想想办法。”
顾二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难免有些投鼠忌器。
她不能慌。
也不能乱。
更不愿埋怨顾二爷自不量力。
她心知肚明,顾二爷一片好意。
只知吃喝玩乐的顾二爷,也在尽力的做她的靠山,为她撑起一片庇护之所。
青棠搀扶着阿巳,缓缓离开。
顾荣来回踱步,思忖着,留县县令前世入职户部,是意外巧合,还是精心策划。
若是后者,那暗中指使的幕后主子又是何人?
最重要的是,留县县令明知顾二爷的身份,依旧毫不犹豫悍然出手,替黑店善后,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