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兴许千百年后,也会出现真正的以民为本天下大同,取代绵延了数千年的家姓天下皇位世袭。”
“只是,老身看不到。”
“灼儿比贞隆帝、比贞隆帝的皇子们更合适,更有心怀苍生的悲悯之心。”
“适逢如此契机,他为何不能试试。”
“殿下,你可以离开繁华富庶的上京,去看看百姓疾苦。”
“不,去城北贫民窟看看也会有新的感受。”
“再睁眼瞧瞧如今的朝堂风气,吏治成了何种状况。”
“这些话,听来或许有些冠冕堂皇。”
“那,老身说些接地气的。”
“老身不愿再重蹈昔日身为案板鱼肉的命运,不愿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为将者,可以战死沙场。”
“然,不该也不能死在效忠的帝王亲自谋划的阴谋诡计里。”
“老身能守着牌位度日,但不想守着这样的牌位!”
“老身不赌皇室的人性和良心了。”
“宁为刀俎,不为鱼肉!”
“最起码,将刀俎握在手里,有选择是否挥出落下的机会。”
“这便是,老身的私心!”
永昭长公主执起茶盏,猛的灌下一大口,一字一顿道“非反不可?”
“倘若,本宫能让陛下赔命呢!”
声音里泛着瘆人的凉意。
皇弟之罪,万死难赎。
以皇弟一命,换大乾江山安然传承,可以吗?
谢老夫人微敛眉目“殿下又拿什么来保证继位的皇子能容得下忠勇侯府?”
“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不可能永远炙手可热。”
“除非,手掌军国大权的是殿下。”
说到此,谢老夫人顿了顿,适时的露出些许疑惑“为何殿下就不曾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殿下也是先皇血脉。”
“先皇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在油尽灯枯弥留之际赐给了殿下。”
“殿下怎知,先皇对你没有期许。”
这一刻,谢老夫人犹如猛兽露出獠牙般,显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倘若能有永昭长公主从中斡旋或是作为缓冲,或许便不至于重演那无休止的生死之战,遍野的尸骸与血海。
第364章 顾荣又该何去何从
永昭长公主一怔。
或许是因为忠勇侯府谋逆篡位的消息太过震撼,令人瞠目结舌,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她竟然不自觉地觉得谢老夫人的提议并非难以承受。
“贞隆帝都可以。”
“为什么殿下不可以?”
谢老夫人继续说道。
嗓音平稳而深沉,缓缓流淌出的坚定如同深秋稀缺的暖阳一般,充满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想来,若是殿下承袭大统,北疆的将士和百姓便无需遭遇那般浩劫和磨难。”
“以殿下的聪明才智,河清海晏的盛世有望。”
“殿下,灼儿也不一定要做背负谋逆恶名的乱臣贼子,他是殿下的独子,身体里也流淌着一半秦姓皇室的血。”
“细究起来,灼儿与贞隆帝的皇子在身份血统上,有何异?”
永昭长公主喃喃“千年世道,纲常伦理,男尊女卑。”
“本宫是女子,女子如何登基为帝?”
谢老夫人蓦地抬高声音“女子为何不能登基为帝!”
“千年史书,浩如烟海,波澜壮阔,不乏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在沙场上塞旗斩将屡立殊勋,亦有以女子之身过关斩将,问鼎天下者。”
“有先例在前,殿下为何逡巡畏惧。”
“退一万步讲,即便殿下深觉女儿身是不足,是劣势,那作比一番,殿下差的只是先天的性别。除此之外,殿下处处远胜于宫城里的贞隆帝。”
“远的不提,提武德伯。”
“文武百官眼中惊世骇俗的武德伯,是先皇力排众议,执意封赏,使得大乾的朝堂上有了女子的身影。”
“殿下有没想过,先皇的心胸和眼界,比殿下以为的更辽阔高远。”
“殿下不妨回忆一二,先皇手把手教殿下的东西,是寻常公主会接触学习的吗?”
“是殿下先退怯了。”
谢老夫人的话,于永昭长公主而言,甚是别开生面。
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
宛若天降神兵,熠熠生辉,挟雷霆之势,破迷雾缭绕,斩断阻碍,为她开辟了一条崭新的人生道路。
路的前方,有一道门。
只要她肯推开,就能觅得全新的世界。
永昭长公主的心怦怦乱跳着。
她从不知,谢老夫人的想法竟如此的新鲜通透,又胆大至极。
老糊涂何止是不糊涂了。
永昭长公主抬手,按着心口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头脑冷静下来,缓缓道“姜还是老的辣。”
“以往,是本宫小觑了老夫人。”
从她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就入了谢老夫人的陷阱。
老夫人将谢脩亲手抄写的经文摊放在软榻上,乱了她的神,也软了她的心,让她不由自主的弱了气势,甚至还是自我暗示、自我说服理解灼儿和顾荣的缱绻情意和无奈之处。
而后,老夫人神来之笔般坦坦荡荡的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在她的预料之中,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引导着她自行思忖忠勇府的用意,得出忠勇侯府谋逆的论断。
紧接着谢老夫人铿锵凛然又泣血悲愤的连番质问,加之谢灼当年送回府的手书,揭破北疆事变的真相,更是让她自乱阵脚,陡觉心虚气短,无颜替贞隆帝辩解。
随后,老夫人一口咬死要替天行道改朝换代,把她的压抑的情绪吊至山巅,正欲鱼死网破时,又话锋一转,提出了中庸之策,循循善诱又引经据典下,竟让她发自内心问道觉得很有道理。
步步为营,言之凿凿。
自始至终,老夫人都是这场谈话的主导者。
老夫人没有留给她多余的选择。
说的再直白些,老夫人从没有想过把她的命留下。
毕竟,若是她和老夫人双双陨命,血雾笼罩在灼儿心头,化为座座高山,日日压的灼儿难以喘息,灼儿的一生也就毁了。
她身为人妻,亏欠驸马。
她身为人母,亏欠灼儿。
势必不可能再次弃灼儿于不顾。
但凡有转圜的余地,她都会紧紧抓住不放。
老夫人抛出的鱼钩上挂着的鱼饵,就是专门钓她的。
这一步步,真真是机关算尽,没有一丝疏漏。
看着谢老夫人那张依旧蜡黄的病怏怏的面孔,,心头蓦地涌起了一阵恼火。
她忧心谢老夫人的病体,想着替驸马和灼儿尽孝,谢老夫人却不动声色的下了这么一盘大棋。
一步紧跟一步的棋,如织如密的布局将她团团围困,令她无路可走,唯有沿着谢老夫人预先安排的生路缓缓前行。
什么她承袭大统,河清海晏。
什么贞隆帝可以,她也可以。
分明……
分明就是在为灼儿铺设一条更顺遂通畅,稳定大位的锦绣坦途。
她是过河的桥梁,是上房的木梯。
这般谋算,算不得多么高明,但却是算尽了人心和人性。
属实可怕!
恼火之余,永昭长公主又有些敬佩。
难怪谢脩年纪轻轻便成就斐然,文治武功,智谋过人。
拥有谢老夫人这般睿智的母亲和谢老侯爷如此雄武的父亲,若非出类拔萃,反而显得不寻常了。
谢老夫人听出了永昭长公主声音里拧巴的怒气“是老身算计了殿下对阿脩的情意和对灼儿的慈母之心。”
永昭长公主:又是这么直白。
坦坦荡荡的,简直让她无话可说。
此刻,她很怀疑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句话!
算计她的谢老夫人坦荡的令人发指!
永昭长公主将空了的茶盏朝着谢老夫人推了过去“本宫口干舌燥。”
心更燥!
谢老夫人淡笑着斟满,颇有一种相逢一笑冰释前嫌的意味“为殿下斟茶,是老身的荣幸。”
永昭长公主:过了!
实在是过了!
她硬生生从这笑容里窥出了谄媚和讨好。
永昭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两口,蓦地语气一转,问道“老夫人就不担心本宫出尔反尔吗?”
“本宫到底和陛下一母同胞,母后也尚在人世。”
谢老夫人“那殿下以阿脩生生世世的平安喜乐,康健长寿起誓吧。”
永昭长公主气急!
真是卑劣的正大光明。
哪有人用自己独子的来生威胁拿捏儿媳的!
气死!
气死!
她只是随口一提,谢老夫人就面不改色的顺杆儿爬。
以前,她怎么不知谢老夫人的脸皮如此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