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和刑部还未上禀陛下,二皇子就主动断去臂膀。
难道,二皇子进宫前就没动脑子想想,如若此事有风声泄露出去,还有什么人敢效忠?
陛下那句蠢货,真真是没冤枉了二皇子。
……
南子逾死了。
背负着数十条人命的黑锅,死了。
死相并不从容。
甚至还有几分狰狞。
然,帝王赐死,由不得南子逾推拒挣扎。
尸体七窍流血,就那样蜷缩着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凛冽的秋风刮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南子逾的尸身上,不多时,便落了一层。
奉恩公夫人跪坐在南子逾的尸身旁,双眼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像是眼泪早就哭干了一般。
死了……
就这样仓促的死了。
她设想过夺嫡失败,阖家共赴黄泉,却没想过子逾的死法儿如此荒唐儿戏。
二皇子盛怒之下进宫时,可曾顾念子逾数年如一日尽心竭力的辅佐,可曾顾念奉恩公府奉上的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珍宝。
凭心而论,这些年,奉恩公府从没有委屈过二皇子。
秋风里,枯黄的树叶依旧不知疲倦的飘落着。
纷纷扬扬,像一片片纸钱。
纸钱?
这样的认知让奉恩公夫人蓦地笑出了声。
子逾是以罪人之身被赐死的,不得停灵,不得致奠,不得入祖坟,不得享香火祭祀。
天子隆恩,允薄棺一副,葬于城郊荒山,免子逾曝尸荒野。
好一个天子隆恩。
好一个天子隆恩啊。
奉恩公夫人的眼角溢出几滴血泪,尤不自知般,捻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南子逾面上的鲜血。
秋风更急了。
似有细细小小的雪花落下。
今岁的雪,降的这般早吗?
……
宫门。
“干爹,等明年开春,我再去不行吗?”李德安看着昏沉沉的天气,呼啸的冷风,犹豫着说道。
“眼下,上京的冷雨里已经夹着雪了。”
“北疆怕是该直接落鹅毛大雪,封山封路了。此时去,十之八九会被阻在路上。”
“倒不如再孝顺干爹几个月。”
李福盛不假辞色,压低声音“德安,宁耽搁在路上,也比滞留在上京强。”
“干爹我好不容易才为你求来这次机会,你休要说胡话。”
“银两、马匹、狐裘,干爹都给你备好了。”
“不要耽搁,今日就离京,直接去北疆。”
等明年开春?
他觉得,贞隆一朝开不了春了。
一桩桩一件件,直看的他心惊肉跳。
北疆,就是他给德安准备的生路。
谢小侯爷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会照拂德安一二的。
李福盛不明所以,环顾四周,鬼鬼祟祟道“干爹,我真的得将关于小侯爷的消息,事无巨细的上禀吗?”
他赴北疆,与其说是监军,不如说是监视谢小侯爷。
这得罪人的差事,干爹却喜不自胜。
李福盛“谢小侯爷要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干爹不在,你就老老实实听谢小侯爷的。”
李德安一怔,脑子骤然明悟,急声道“干爹,你……”
“我……”
“我走了,干爹你怎么办?”
第371章 以我死,换他生
“德安,干爹会全须全尾等你回来。”
“老一辈的事情,年轻人少瞎操心。”
“早些启程吧。”
李福盛拍了拍李德安的肩膀,把所有的泪意和不舍尽数深埋心底,面上露出的是柔软慈祥的笑容,话语间除了期冀,便是宽慰。
“还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远赴北疆的途中,当小心提防。”
李德安的心头隐隐蒙着层阴霾,忐忑不安,声如蚊蝇道“干爹,倘若陛下发现我的小动作,绝不会轻饶了您的。”
“您……”
咬了咬下唇,继续道“要不,您使法子装病,出宫荣养吧。”
“离了宫,就走的远远的。”
李福盛眸含笑意,没有驳斥李德安想法天真。
这说明,过去那些年,他为德安遮风挡雨,将德安庇护的很好。
宫城之中,尔虞我诈,阴险诡谲,君王冷血。
他的德安却能过十余年富家子弟的日子,也是一种幸运。
“好。”
真实的想法没有显露出分毫,李福盛从善如流应下“干爹会细细思忖筹谋,确保万无一失的。”
“德安,你安心在北疆待着。”
“无论上京传去了怎样的消息,你都不得冲动行事任性妄为。”
“干爹只有一个要求,以谢小侯爷意愿行事。”
“若谢小侯爷返京,你同行。”
“谢小侯爷不从调令,你也无需独自动身。”
十余年父子情分,他得尽己所能安顿好德安的余生。
不世故圆滑,不七窍玲珑又如何。
当年,他认下德安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德安能平安健康。
在这一点上,德安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李德安眉心微动,脑海里回荡着那句无论上京传去了怎样的消息,他都不得冲动行事、任性妄为。
越想,不祥的预感越浓郁。
心中的不舍,如同天边不断飘落下的雨滴和细细碎碎的雪瓣。
密密麻麻的,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清楚楚的意识到干爹把生路留给了他,把自身置身于时时有丧命的风险和危机当中。
今日一别,干爹真的能全须全尾的等他回来吗?
李德安鼻腔泛酸“干爹,保重。”
“等我回来。”
李福盛将手中的素色纸伞推向李德安“去吧。”
漫天的雨雪中,李德安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李福盛抹了抹湿润润的眼角,擤了擤鼻子,喃喃道“这天可真冷,风可真大。”
刮的人鼻头泛红,眼泪直流。
虽然,他是个阉人。
但,他也有儿子。
李福盛平复了下情绪,返回甘露殿向贞隆帝复命。
他心知,这辈子,贞隆帝都不会给他出宫荣养的机会。
他无比确信,只要他敢露出一点苗头,贞隆帝就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贞隆帝不会允许他这个知悉许多肮脏秘密的人离开视线。
举目四望,他没有生路。
但愿,以他死,能换德安生。
“送走了?”
贞隆帝身披狐裘,怀里揣着手炉,说话间还夹杂着感染风寒的鼻音。
李福盛垂首,恭恭敬敬道“能得陛下信任,被陛下委以重任,是德安三生修来的福气。”
“老奴代德安再次叩谢陛下赐予的立功机会。”
贞隆帝睨了李福盛一眼,意味不明道“你侍奉朕数十载,你的干儿子,自然也是朕的亲信。”
“朕问的是奉恩公府的南子逾。”
“他饮下毒酒前,可有说什么狂悖荒唐之言?”
此送走,非彼送走。
李福盛不是不能心领神会,但不能表现的揣摩透圣意。
“陛下……”李福盛的面上适时地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南世子死到临头,满腹怨怼愤恨,说出的话许是当不得真的。”
没有直接回答,亦是答案。
贞隆帝眼眸微眯,掠过一抹冷意“这么说来,他还真留下些了不得的遗言。”
“你从实道来。”
“真真假假,朕自会分辨。”
李福盛“是。”
“南世子临死前,道出了两件事。”
“其一,南世子坚称,他虽不是冰雪剔透的君子,但也有作为有所不为。”
“他只杀挡路之人,不杀无辜百姓。”
“其二……”
说到此,李福盛顿了顿,小心翼翼抬头瞟了贞隆帝一眼“老奴斗胆,请陛下屏退左右。”
贞隆帝面上玩味的神情一僵,旋即挥挥手,示意甘露殿内所有宫女和内侍退下“说吧。”
李福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南世子说……”
把欲言又止、难以启齿演绎的淋漓尽致。
“说,当年,皇后娘娘与陛下大婚前,已经……”
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闭,硬着头皮道“已经失了清白之身。”
“甚至……”
“甚至已有一月身孕。”
“与皇后娘娘有染的是当年的誉王殿下。”
“老奴有罪,不该将如此污秽之言禀于陛下。”
一下又一下。
李福盛重重的磕着头。
“咚”的一声。
贞隆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怀里的手炉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誉王,是先皇的中宫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