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怀疑,这邪究竟驱干净没有。
疯了。
真是疯了。
但,不论如何,三皇子死里逃生了。
一门之隔。
钟离皇后在殿里,身穿僧袍和道袍拼接起来的衣裳的三皇子跪在廊檐下。
“儿臣承赟拜别母后。”
“万望母后平安长寿。”
“今日一别,世上再无大乾三皇子秦承赟。”
“儿臣会在道观、佛寺,日夜为母后祈福。”
“母后安,儿臣安。”
“再次拜别母后。”
三皇子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殿内。
钟离皇后一袭素衣,头簪白花,掌心掩唇,泣不成声。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汲汲营营数十载,不过,一场空罢了。
这一生,到底在图什么。
为了家族的兴盛,为了至高权位,舍弃了倾心之人,剜去了良心,践踏了圣人之训,蒙住了眼塞住了耳,只想攀高枝往上爬。
结果呢。
高枝折了。
族人死伤过半,沦为寻常百姓之家。
唯一的儿子,靠着疯疯癫癫侥幸捡回条命,却此生再不得见。
到底在图什么呢!
钟离皇后紧紧的捂着嘴,不敢让哭泣声溢出。
儿行千里,她不能再乱其心神。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钟离皇后无声呢喃着。
倘若,此世可重来,唯愿做个好人。
坦荡。
心安。
良久,殿外再无丝毫声音。
钟离皇后蓦地起身,踉跄的推门而出,廊檐下,庭院里,已没有人影。
铺在青石板上的锦帕上,放置着一枚金玉长命锁,一封绝笔信。
金玉长命锁,是她亲手戴在皇儿脖颈上的。
而绝笔信……
是她母亲给她的。
钟离皇后颤抖着捧起金玉长命锁和绝笔信,片刻后,又失态的跪坐在地上,如同年幼时,丢了最心爱的东西一般,哭的不能自已。
承赟说,她安,他才会安。
她知,承赟是担忧她寻短见。
或许,她的承赟不是个好人,但却是她心目中孝顺的孩儿。
在皇室,这是极其难得,也极其珍贵的。
红墙外。
三皇子听着墙内的抽噎声,神色悲戚。
这是最好的结果。
永昭姑母是个磊落又仁爱的性子,顾荣也绝不会忘恩负义、食言而肥,不会亏待他的母后的。
至于他,绝不能留在京中。
三皇子探出截儿身体,近乎贪婪般看了钟离皇后一眼,转身离开。
钟离皇后似有所觉,抬眼看去。
一片衣角,消失在寒风里。
钦天监。
无为子不住的啧嘴。
这就成了?
他就说,他死了没用,贞隆帝死了才有用。
终是没有白费他日日应召见贞隆帝,被贞隆帝追问天定紫薇帝星时,涂抹着师门那些有些年份又稀奇古怪的药。
虽不能一击毙命,但却能让贞隆帝时时刻刻觉得心火沸腾、肝火燃烧,夜夜难寐,动怒则呕血,呕血则损命。
贞隆帝身体里的血又不是无穷不尽的,总能呕干。
这下,真死了。
好像,还是被三殿下气死的。
怎么不算是他提前给三皇子打好基础了呢。
他替三皇子算过命,死劫可渡,或有时来运转之势。
指不定,几年、十年、十数年后,还能在上京见到在官场上发光发热的三皇子。
说起来,三皇子的运气委实不算差。
得贵人的半分垂怜,便劫后余生。
不想了。
不想这些琐碎又无趣的事情了。
他得收拾收拾行囊,向永昭长公主辞行,回清风观做种菜、挑水、浇花的观主。
不,可以改名叫回玄鹤观了。
幸好,他还细细藏着那块传了数代的匾额。
才不是什么清风观。
是玄鹤观!
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祭拜葬在后山的同门。
也可以堂堂正正的接济那些被谢小侯爷救走的垂髫稚子。
还可以替师父、师叔、师兄弟们收徒。
他会将玄鹤观传承下去的。
永昭长公主见了无为子,没有拒绝无为子所请,只是向无为子求了一卦。
“殿下,谢小侯爷吉星高照,自然有惊无险,逢凶化吉。”
是真真正正的吉星高照。
他记得,谢小侯爷说过佛宁寺求了支签。
“时至自然逢贵人。”
贵人至,也就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
无遗憾。
尽是完满。
有些人,天生就该是一对。
永昭长公主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
“那……”永昭长公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无为子似是能窥透人心般,意味深长反问道“殿下以为,谢小侯爷的贵人是何人?”
“得此贵人,方得一世圆满。”
“否则,谢小侯爷的的确确是六亲缘浅,天煞孤星,凄冷早逝的命。”
哪怕……
哪怕能登临帝位,也只能落得个黯然早死。
“殿下,老道言尽于此。”
他还得趁着天色尚早,向顾大姑娘此行拜谢。
若不是顾大姑娘,那些下山的稚子,怕是难逃贞隆帝的屠刀。
这是大恩。
是玄鹤观祖祖辈辈需偿还的大恩。
他承认,谢小侯爷不俗。
但,顾大姑娘亦熠熠生辉,毫不逊色。
永昭长公主敛眉,挥了挥手“你走吧。”
“若是要重建玄鹤观,本宫可赠你金银。”
无为子嘿嘿一笑“殿下,老道略有积蓄。”
他早就投了阔绰多金的明主。
事实证明,他还是有些运道在身的。
谁说算命不算己,他算了,还算出了绝境里的唯一生路。
“老道告退。”
无为子背着行囊,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
前路,一片光明。
走在长长的宫巷里,无为子觉得时隔数载,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又在宫门口,向当值的侍卫打听出三皇子今日离京,直接去雇了匹马,朝城外奔去。
顾大姑娘,会送三皇子一程。
因三皇子之故,上京城免了场浩劫。
第395章 永远得偿所愿
城外。
长亭。
顾荣煮一壶浊酒,静待离京归隐的三皇子。
遥遥相望。
亲自挑断手筋的三皇子不伦不类地朝着顾荣作揖。
顾荣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回了一礼。
三皇子缓步上前,故作云淡风轻道“没想到,表嫂竟会为我送行。”
“一码归一码。”顾荣斟了盏热酒,递给三皇子“殿下宫变失败束手就擒,的的确确省了我许多麻烦。”
“但,这绝非殿下让我的。”
“表嫂何需我让。”三皇子接过酒盏,垂首轻嗅“好酒!”
旋即,一饮而尽。
而后,方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笑道“我赢不了表嫂的。”
“倘若能赢,岂会甘心做手下败将。”
“束手就擒,不过是让我显得洒脱大气些。”
“拿得起,放得下。”
“不止如此。”顾荣补充道“殿下有坚守底线心疼百姓的一面。”
“我嫌恶殿下在炼丹一途上做的荒唐事。”
“但,这不妨碍着我就事论事,对殿下的识时务道句谢。”
三皇子脸上笑容一顿“炼丹一事,是我一叶障目又自以为是,无力辩驳。”
“宫变前,我撒出去人手,秘密调查了那些女子的近况。”
“有遭夫郎嫌弃,忍辱偷生的。”
“有被迫出家,青灯古佛了残生的。”
“还有……”
“还有被爹娘做主浸了猪笼的。”
“是我偏听偏信,毁了那些女子的一生。”
“我以为的互惠互利、心甘情愿,不过是我以为。”
“可偏偏,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以金银补偿。”
“这几年,我只看自己想看到的,只听自己想听到的,走到这一步,何尝不是自作自受。”
“至于表嫂所说的坚守底线,心疼百姓……”
三皇子语气稍顿,抬眸,目光灼灼,坦然道“难道,这不是应该的吗?”
“自出生,我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子。”
“年幼启蒙,师从大儒,读圣贤书,知圣贤训。”
“深知绫罗绸缎,锦绣华裳,珍馐佳肴,宝马香车,仆婢如云,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