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母亲哄她睡觉时,轻拍着她的后背,讲给她听的。
早已模糊的记忆里,母亲和汝阳伯有一段琴瑟和鸣妇唱夫随的日子。
即便那是汝阳伯刻意织就的美梦,只为让母亲沦陷在柔情蜜意的虚假幻境里,心甘情愿供养伯府。
真情是能伪装出来的,但真金白银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温柔慈祥的声音流淌着,顾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薄暮暝暝,天将黑未黑。
不言带着过了身契的仆妇候在竹葳院外。
顾荣掖好顾知被角,揉了揉发麻的腿,缓了须臾后,朝外走去。
足足十人。
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两排而站,乍一看气势汹汹。
顾荣眸光淡淡扫过仆妇,幽幽道“牙行中,人人皆知汝阳伯府大小姐的凶名,想来你们亦心知肚明。”
“所以,我就不在这里一一赘述。”
“侍奉我左右,只有两个要求。”
“其一,忠诚。”
“其二,听话。”
说到底,顾荣顿了顿,轻拍掌心。
下一瞬,青棠和流雨抬着高逾二尺的大木箱重重的放在石阶上。
顾荣挑开锁扣,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排排齐齐整整的银锭子。
月光洒下,似一层薄纱从天而降,罩在银锭上。
所有人眼中,银子是发着光的。
“只要忠诚、听话,事情办的好,我不会吝啬赏赐。”
“假以时日,尔等家中皆可衣食无忧,儿孙后代可求学科考读书改命。”
“若是有二心!”顾荣重重的将木箱盖子阖上“前车之鉴比比皆是,你们大可试试。”
“有人利诱时,先想想对方能给你们多少,值得你们以命相搏。”
“不止你们的命,还有夫君儿女的命。”
“至于有人威逼,大可直白诚实的禀报于我,哪怕我护不下,也可以用银子铺一条生路。”
“奴婢给大小姐请安。”仆妇们跪了一地。
顾荣拨出六人留在竹葳院伺候顾知的饮食起居。
“即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府中任何人不得随意入竹葳院,倘若有人强闯,不必留情,直接打出去。”
仆妇们垂首,连声应下。
回府路上,青棠姑娘已经说的清楚详细。
她们是大姑娘的奴婢,不是汝阳伯府的奴婢。
夜渐渐深了,竹葳院渐渐有了生气。
长街上,一阵马蹄声。
“吁……”
马车停在了忠勇侯府外。
谢灼神色疲倦,织锦白袍的衣摆处似是染了污渍,光线晦暗,让人辨不清是墨迹还是血迹。
行走间,污渍越发的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静檀院。
两盏灯笼,摇摇晃晃。
谢灼沐浴更衣,擦的半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昏黄的烛火投下一片阴影。
倚着椅背,眼睛微眯,细长的手指揉按着眉心“宴寻,徐太医可来复命?”
宴寻推过一盏温度适宜的茶“小侯爷,徐太医说汝阳伯府顾知公子非先天禀赋不足,而是中了黔中的半竹礵。”
谢灼揉按眉心的手顿了顿“中毒?”
宴寻颔首,将徐太医的诊断结果一字不漏转述。
谢灼端起手中的茶盏,抿了两口,缓缓道“顾大姑娘可还好?”
宴寻:……
他该怎么告诉小侯爷,顾大姑娘揪着顾扶曦的衣领,几乎将顾扶曦撞死。
顾大姑娘到底还有些理智,没有在众目睽睽下弄死顾扶曦。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离开伯府时,顾扶曦在小心翼翼挑破嘴里被烫起的水泡。
他又该怎么告诉小侯爷,顾大姑娘手执匕首,面无表情划瞎了顾扶曦贴身丫鬟的双目,割掉了对方的舌头。
“实话实说。”谢灼眼皮轻掀,淡声道。
宴寻深吸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的将他目睹的一幕幕尽数告知。
谢灼手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案桌,吩咐道“把私库里的药材细细整理整理,记录成册,送去给徐太医一观,如有需要,可直接取用。”
宴寻眨眼:这算不算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顾大姑娘的钩子还没放下,小侯爷便纵身一跃咬了上去。
翘嘴都没有如此不值钱。
“小侯爷,您当真决定是她了吗?”宴寻壮着胆子,小声问道。
谢灼清冷如薄雪覆枯枝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光“谁又能知道呢。”
“或许是她决定是我了。”
宴寻一头雾水,茫然道“莫不是小侯爷自作多情了?”
第62章 她对谢灼的不轨之心
谢灼敛眉不语。
自作多情?
不,是顾荣决定了借他的势。
谢灼默不作声,宴寻见状也并未执意追问,转而关切问道“小侯爷,今晚是否还打算彻夜不眠翻阅从刑部调取的那些卷宗?”
谢灼摇头“明日一早去长公主府陪长公主用早膳。”
宴寻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
到底是天要下红雨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愈发揣摩不透小侯爷的心思了。
长此以往,他会失宠的吧。
宴寻边碎碎念,边离开房间。
房门阖上,宴寻一把拉住丞昇的衣袖“丞昇,小侯爷是不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丞昇一甩折扇,轻拍了拍宴寻的手背“撒手!这袍子是我花五十两银子量身定做的。”
“五十两!”宴寻失声惊呼。
宴寻好美酒,丞昇好华服。
“摸一下,十两银!”丞昇看着袖口的褶子,撇撇嘴,狮子大开口。
宴寻冷笑“你明明可以直接抢钱。”
丞昇轻摇折扇“这不正在抢。”
越行越远,丞昇压低声音“宴寻,别总想着揣摩小侯爷的心思。”
宴寻一噎,似是想解释什么,就听丞昇继续平静道“还有,你只是被顾大姑娘的银票晃了眼,不是被顾大姑娘的人迷了心。”
宴寻:???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
他像是那种亲眼见顾大姑娘手起刀落结果了那么多人,还心神荡漾神魂颠倒的人吗?
“丞昇,你在口出什么狂言,我要扒了你的皮。”
……
汝阳伯府。
望舒院。
顾荣认真审视着两份礼品清单,眉宇间透露出些许思索,片刻后,轻声吩咐“青棠,为长公主准备的礼物中,再添一对双玉花蓝红宝石双珠纹金发簪,垒丝烧蓝镶红宝石蝶恋花纹金步摇和庄严观音翡翠立像。”
“给谢小侯爷添一串迦南香木嵌金珠手串,两卷在外已失传的古籍。”
投其所好,才能体现心意。
青棠颔首应下,又道“小姐,谢小侯爷的谢礼是送至长公主府还是忠勇侯府。”
“长公主府。”顾荣不假思索。
私相授受四字,足以让长公主不悦。
她对谢灼的不轨之心,不能过早的暴露。
一夜无梦。
顾荣陪顾知用早膳时,谢灼也在陪长公主用膳。
“灼儿,今日不忙公务了?”长公主漱了漱口,捻着帕子擦擦嘴角,声音含笑。
谢灼神色如常“忙。”
“陪母亲用完早膳,便要去大理寺一趟。”
长公主蹙眉“那你特意?”
“陛下教诲儿子体谅母亲的苦心。”
“母亲,哥哥孝顺。”乐安县主接话“如果日日能与哥哥一起用膳……”
“不能。”谢灼淡声道。
长公主幽幽的叹了口气。
强扭的瓜怕是扭不动了。
她疼惜乐安,但也不能全然罔顾灼儿的意愿,否则会伤了本就稀薄的母子情分。
还好,上京城最不缺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高门贵女。
“灼儿。”
“昨日赏花宴上安国公嫡孙女陆玉昭、户部尚书嫡次女萧蓁蓁,清河郡主的小孙女沐栖,皆是一等一的好相貌,秀外慧中德容兼备。”
长公主朝侍奉在侧的女使投去一个眼神。
女使颔首,躬身离去,脚步又快又轻。
片刻后,女使捧着画卷去而复返。
婢女上前,接过画卷,一一展开。
“灼儿,最左边画像上是安国公嫡孙女陆玉昭,据说她衔佛玉而生,佛缘深厚,若能与你结缘……”
谢灼顿了一瞬,抬眼望向长公主“确实算志气相投,陆姑娘坐论佛经,一朝顿悟四大皆空,遁入空门。”
“我做和尚,她做比丘尼。”
“何尝不是夫唱妇随。”
长公主一噎,陡觉烦闷。
婢女察言观色,忙卷起画像,退至一旁。
谢灼不动声色继续道“母亲,退一万步讲,安国公府煞费苦心宣扬衔玉而生的吉兆,所图所求不是儿子能给的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