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侯爷?”
听到下人禀告,“啪嗒”一声,徐太医摔了手里的杯子,惊诧不已。
“快快有请,泡最好的茶。”
“徐太医难得休沐,谢某却贸然登门叨扰,委实有些过意不去。”谢灼作揖,淡声道。
徐太医道“不叨扰,不叨扰。”
“小侯爷登门,蓬荜生辉。”
说句略显粗鄙的话,谢小侯爷亲自拜访他一个小小的太医,那是给他脸了。
“不知小侯爷驾临有何指教,凡老朽能效劳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心念所至,想做半日徐太医的学徒,一窥医术之奥秘。”
徐太医:???
……
长公主府。
甄女使用细长的金匙仔细地将瑞兽香炉内的香灰抚平,随后重新添置香料,轻轻点燃。
顿时,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殿下,这是花神阁新调制的香料,您觉得味道如何?”甄女使放下金匙,仔细擦拭了手指,然后站在长公主的身旁,接过侍女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恭敬地询问道。
长公主微阖着眼睛,云淡风轻道“本宫的喜好,你最是清楚。”
甄女使笑道“侍奉殿下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自当尽心细心,让殿下称心。”
长公主幽幽的叹了口气“这日子,倒也算称心如意,最大的烦心事就是灼儿的婚事。”
“上京勋贵官宦圈里,有哪家儿郎似灼儿这般,弱冠之年仍未定亲。”
“殿下,还真有。”甄女使语气熟稔又不失恭敬,含着笑柔声道“乔老太师的嫡孙乔郎君,亦未有婚配。”
长公主挑挑眉,没好气道“甄儿,你莫不是在故意气本宫?”
甄女使连连告罪,谦卑地说道“奴婢哪儿敢。”
“殿下,民间有句俗语,好饭不怕晚良缘不怕迟。”
“小侯爷光风霁月芝兰玉树,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殿下合该挑的细致些,万不能让那金玉其外的东西滥竽充数。”
“挑慢些不打紧,若是似汝阳伯府大姑娘那般匆忙定下要命的亲事,才是追悔莫及。”
“殿下有所不知,奴婢方才外出至花神阁采买香料,途中偶遇一桩趣闻。沈和正的爹娘大闹汝阳伯府,咒顾大姑娘天煞孤星,骂其亡母短命鬼,又强迫顾大姑娘下嫁谋夺顾大姑娘嫁妆,逼的顾大姑娘金簪自戕。”
“所以,婚事,急不得啊。”
长公主猛然坐直“顾荣死了?”
甄女使忙道“殿下莫急,陛下赐给汝阳伯的妾室夺下了金簪,但到底还是刺伤了脖颈,据说还在昏迷中。”
“姓沈的一家人什么东西!”长公主厉声道“荣氏短命归短命,那也不是姓沈的配说的。”
“本宫应允为顾荣择亲事,沈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刁民作乱难道京兆尹就坐视不管吗?”
“殿下,顾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已向官府通报了此事。”甄女使禀报,稍许沉默后,轻轻咬了咬唇,似乎有所顾虑“只是,汝阳伯正竭力为沈氏夫妇开脱,阻止京兆府对他们施以严刑,似乎想求得顾大小姐的谅解。”
长公主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汝阳伯倒是好心。”
“奴婢听闻,汝阳伯与沈氏素有来往相交莫逆。”甄女使神色自然,旋即又道“恐怕顾大小姐只能将这委屈默默咽下了。”
长公主的眉头越皱越紧“传令徐太医去汝阳伯府为顾荣诊治。”
“你去警告汝阳伯一番,休要再动歪心思,否则莫怪本宫不客气。”
素有来往又相交莫逆,汝阳伯会不知沈家的真实情况吗?
甄女使“奴婢遵命。”
夕阳西下,唯余一层薄薄的胭脂色挂在天际。
徐太医因紧张而步履蹒跚,不时地回头瞥向装扮成学徒的谢灼。
谢灼背着药箱,眉眼低垂,轻声道“徐太医,我只是您的学徒。”
徐太医心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老徐家发达了!
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厢,徐太医又激动又紧张。
那厢,汝阳伯臊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长公主府的女使就差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她不配为人父了。
顾荣真的攀上了长公主!
这样的认知,使汝阳伯心神俱震,不寒而栗。
他和陶氏的谋划,能否瞒得过长公主。
他还能不能将荣氏的嫁妆占为己有?
汝阳伯的衣袖内拳头紧握,内心如同被巨石压顶,胸口沉重得几乎窒息,难以顺畅呼吸。
“下官谨记长公主殿下教诲。”
甄女沉默不语,只是远远地凝视着望舒院的方向。
心下不由得感慨,徐太医身后学徒的身形,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啊。
乐安县主一腔情谊要成空了。
第70章 留他暂住几日
望舒院。
徐太医的诊断结果与之前大夫基本大同小异。
谢灼立在又轻又薄的床幔前,垂下眼帘看向蹙着眉头昏睡不醒的顾荣,只觉远得像隔着千重万重的山。
他在想,他做什么顾荣能眉开眼笑。
忧思过重,恐碍寿数。
细细想想,顾荣忧心之事甚多。
忧虑着孱弱不堪有早夭之相的顾知,同时警惕着虎视眈眈的生父和继母,还必须应付诸如裴叙卿之类层出不穷的算计。
谢灼轻叹一声。
顾荣心存重重戒备,突如其来的善意非但不能接近她,反而会令她心生警觉,避之唯恐不及。
此时暮色四合。
窗外的落日余晖透过春天的枝桠,轻柔地爬过窗棂,被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影,洒落在谢灼的脸上。
薄纱床幔,更添恍惚。
顾荣幽幽转醒,眨眨干涩的眼睛,茫然又怔愣。
此刻,陡生窥见真切怜惜的错觉。
失神仅是须臾,顾荣骤然清醒。
她听见了徐太医的声音,那这位十之八九是徐太医的学徒。
四目交汇,谢灼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急忙点头示意,随后便匆匆转身,朝徐太医的方向走去。
“青棠。”顾荣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小心翼翼向徐太医请教养生之道的青棠,回眸,惊喜道“小姐。”
即时,小跑至床榻边,系好床幔,轻声解释“小姐,长公主殿下闻悉伯府之事,安排徐太医为小姐诊治。”
顾荣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福了福身“又给长公主殿下和徐太医添麻烦了。
徐太医摆摆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顾大姑娘,澄心涤虑,得享安宁长寿。”
顾荣苦笑“愁苦纷扰,避无可避。”
徐太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被逼到自戕这一步,再多的言语宽慰,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大姑娘,心病还需心药医。”
“老朽言尽于此。”
顾荣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低垂着头的学徒,眼底划过浅淡的笑意。
谢灼?
她给谢灼的平安符熏了香。
不足一日,熏香散不去。
身着学徒装束,变换容貌,随徐太医潜入汝阳伯府,究竟有何图谋?
她可没有数面之缘便让谢灼倾心的自负。
“这是?”顾荣秀眉轻扬,温声问着。
徐太医心下一咯噔,欲盖弥彰道“老朽新收的徒儿,颇有学医天赋,老朽将其带在身边作衣钵传人教导。”
“没见过什么世面,如若冒犯了顾大姑娘,老朽代他赔罪。”
顾荣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状似无意“没有冒犯,只是觉得令徒的眼眸里有悬壶济世的悲悯仁慈,有此品行,日后在徐太医的培养下必成妙手仁心的神医。”
“顾大姑娘谬赞了。”徐太医讪讪的笑了笑。
他若是敢把长公主府和忠勇侯府的独苗拐进杏林,长公主和谢老夫人就敢跪求陛下将他剥皮抽筋滋养药田。
“既然顾大姑娘无大碍,老朽就先告辞了。”
顾荣的目光缓缓扫过徐太医留下的药方与食谱,手指缠绕着帕子,反复纠结,犹豫了片刻,终于面露难色地开口:“徐太医,晚辈有一事相求。”
徐太医硬着头皮道“顾大姑娘请说。”
“徐太医,晚辈和舍弟院中之人在烹饪药膳一道上不得其法,不知能否请令徒暂留府中教授数日。”
“晚辈深知此请求可能显得唐突,但绝无轻视您徒弟之意,更不会将他视作仆人。”
“若徐太医同意,晚辈愿意以师礼待您的徒弟。”
沙哑虚弱的声音,雾蒙蒙的眼睛,惨白憔悴的面容,脖颈间点点猩红的软布。
可怜的紧。
徐太医着实有些说不出拒绝的话。
倘若谢小侯爷真是他的徒儿,他绝对毫不犹豫应下。别说是教授烹饪药膳,就是当牛做马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