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金,一万银。”顾荣从木匣里捧出一沓儿银票,笑道“这是两万两银票,买小女子和舍弟的命。”
“小宁大夫,可敢接?”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即便谢灼改头换面做学徒打扮,也会是君子一诺,五岳为轻。
谢灼看着面前的一沓儿银票,思绪飘的很远。
原来,不是他一人不值两万两。
裴叙卿什么玩意儿!
顾荣笑意盈盈,也不催促。
“顾大姑娘,在下只是学徒,医术浅薄,治的好大姑娘身上的伤,医不好的心中的痼疾,实不敢受。”
“我相信小宁大夫。”
谢灼眸光幽邃,惊疑不定。
顾荣认出了他?
究竟是如何认出了他。
就在顾荣以为谢灼不会理会她的无理所请时,谢灼伸出了手,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了两张银票“在下接了。”
顾荣打趣“我的命只值千两银吗?”
“无价。”谢灼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耳垂飘上了一抹淡淡的绯色“是在下的医术只值千两银。”
“大姑娘放心,在下既接了银票就会尽己所能。”
这是顾荣第二次给他买命钱了。
这怎么不算过命的交情。
顾荣道“我信小宁大夫。”
不,她信有清正之名,怜惜弱小的谢小侯爷。
“小宁大夫暂留伯府的三日,居竹葳蕤,顺便点拨舍弟身边的不言几句医术,可好?”
“好。”
谢灼无甚意见,从善如流。
“小宁大夫,请。”
顾荣亲自将谢灼送去竹葳院,细心周到的安顿好。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被夜幕所吞噬。
皎洁的月亮缓缓升起,爬上树梢,洒下银色的光辉。
顾荣随意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轻握着一盏已失去热气的茶。
谢灼为人端方自持,清隽淡漠,深得贞隆帝宠信倚重,是简在帝心的宠臣,也是权势滔天的权臣,风光无限。
上一世她没有听过谢灼半分劣迹。
最起码,在她被囚禁前,谢灼干干净净。
也并未听闻谢灼与女子有牵绊,是真真正正的不近女色。
当然,也不近男色。
那时,为了将裴叙卿送上吏部郎中的位置,她围魏救赵携重礼拜访忠勇侯府老夫人,以期老夫人能在谢灼面前替裴叙卿美言几句。
离府时,远远瞧见了谢灼和乐安县主。
正如她先前所言,谢灼对乐安县主并无男女之情,然而他依旧是乐安县主最坚实的后盾,最稳固的避风港。
大权在握的谢灼很是照拂乐安县主。
偌大的上京,无人敢轻视乐安县主。
谢灼的照拂和纵容,是乐安县主横行无忌的底气。
那乐安县主做的恶呢?
谢灼该承担责任吗?
顾荣紧握着茶杯,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杯壁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她记得,记的清清楚楚。
被关在暗牢里受尽折磨的那些日子,不止一次从乐安县主口中听到谢灼的名字。
面对她的哀求、痛骂、哭嚎,威胁,乐安县主说有长公主和谢灼,她永远翻不出五指山,即使侥幸逃出去,也无人敢接她的诉状。
在这件事情里,谢灼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不知情的袒护,还是知情的放任。
她恨裴叙卿和乐安县主,自然是恨屋及乌。
所以,她精挑细选了谢灼。
可数面相处,心底越发动摇。
顾荣心烦意乱地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案桌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溅得茶水四散。
最烦这种黑不黑白不白,拖泥带水的情况。
恩就是恩,仇就是仇,利用就是利用!
“小姐,您的手还伤着呢。”青棠忙道。
顾荣气恼“明日把这套茶盏卖了,换成米粮,送去济慈院。”
青棠愕然,睁大眼睛“小姐,这套茶盏是您的心头好,您总说花纹烧制的极妙,独一无二,还说……”
“犹如一团烈火,张牙舞爪,丑陋至极,哪里谈得上极妙?”顾荣轻轻推了推茶盏,将其移出视线。“为何非要在杯底绘制‘安’字,这让人不得安宁。”
青棠:小姐是吃了爆竹了?
“是是是,丑的要命。”
“惹小姐不快,就是茶盏的死罪。”
青棠边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哄着顾荣,边手脚麻利的撤下茶盏。
这套茶盏,值上百两银子呢。
第74章 待本侯爷大婚
万不能学无能狂怒的伯爷,一生气就砸东西。
狰狞又浪费!
“小姐,奴婢给您换垂丝海棠花那一套?”青棠试探道。
“不喝了。”顾荣瓮声瓮气。
“睡觉!”
一提及垂丝海棠,便抑制不住的想起佛宁寺的活色生香投怀送抱。
尤其是当她猜测那位男菩萨可能是乔吟舟时,羞耻感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使她几乎无法呼吸。
在陌生人面前丢脸和在相识之人面前丢脸的尴尬程度,天壤之别。
看着顾荣难得情绪外泄的幼稚模样,青棠眼底染上一抹笑意。
她家小姐也不过堪堪及笄。
“奴婢为小姐点燃安神香。”
顾荣恹恹的点头,旋即又道“给竹葳院小宁大夫送一壶浓茶,喝了能让人精神一宿的那种。”
青棠抿抿唇,颇为迟疑“这不好吧?”
哪有人在大晚上给客人送浓茶的。
确定了,是小宁大夫让小姐郁闷烦躁了。
“哪里不好了。”顾荣轻哼一声,语气怪异“好的很!”
“徐太医对小宁大夫寄予厚望,年纪轻轻,睡什么睡,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懂不懂。”
青棠:小姐不是一般的气。
“懂。”
“奴婢这就去。”
青棠不再劝。
竹葳院。
谢灼看着浓的发黑的茶水,茫然不解。
青棠笑的和善又规矩,轻声解释“小姐忧心小宁大夫夜里翻看医书困倦,特吩咐奴婢送一壶提神醒脑的茶水。”
“小宁大夫不必言谢。”
“奴婢先行告退。”
谢灼缓缓斟满一杯茶,谨慎地轻抿一口,那浓郁的苦涩立刻直冲脑门。
何止是提神醒脑啊。
连命都能提。
觑了一眼又一眼,谢灼委实没有勇气再抿一口。
这可不像是假装温柔怯弱一心讨好他的顾荣会做的事情。
顾荣心绪不佳?
所以,这一壶浓茶里是顾荣真实的情绪。
思及此,谢灼突然觉得茶也不是那般难以接受。
再黑能黑的过夜幕吗?
不过,顾荣究竟是怎样确定他的身份的。
谢灼指尖摩挲过腰间的荷包,猛然想起荷包里的平安符。
解开荷包,淡淡的幽香溢散而出。
原是如此。
谢灼如玉的面庞浮现清清浅浅的笑容。
“咚。”
微弱的轻叩门扉的声音。
“进。”
“小侯爷。”宴寻闪身入内,自顾自斟了盏茶。
谢灼阻拦不及,宴寻一饮而尽。
下一瞬,宴寻呲牙咧嘴,面目狰狞,嘴巴张的极大,好半晌才缓过来“小侯爷,一般人还真是无福消受顾大姑娘的茶。”
这浓茶,能把人送走。
“说正事。”
谢灼给宴寻添了杯清水,推了过去。
宴寻正色道:“小侯爷。”
“今日午后,沈其山夫妇在伯府外闹事,此乃夫妻二人自行商议决定,无人在背后怂恿煽动。”
“然而,属下调查发现,乐安县主的婢女曾秘密出府前往南沙巷的沈家,但扑了空未能找到人。”
“属下担心乐安县主可能还有其他计划,因此擅自继续追查,结果发现乐安县主的婢女还私下与汝阳伯继夫人陶氏取得了联系。”
闻言,谢灼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目光深邃而幽暗,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气势也随之转变。
“她从不是个好的。”
宴寻沉默,没有接话。
没法儿接,乐安县主是长公主殿下的养女,唤小侯爷一声兄长。
有这层关系在,永远打断骨头连着筋,割裂不开。
更莫说,长公主殿下极其宠爱乐安县主,又一门心思撮合乐安县主和小侯爷。
谢灼好看的脸上乌云密布,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宴寻被谢灼阴沉冷冽的神色惊了惊,表情微变,生怕小侯爷冲冠一怒为红颜,一怒之下除掉乐安县主。
长公主殿下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
“她太闲了,闲了才会生事。”谢灼指尖捻着平安符,缓缓勾唇,声音是说不出的凉薄冷漠“养在长公主府十余载,顶着县主的身份招摇过市,就忘了自己真正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