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63)

  那句待到明年春闱结束,携聘礼娶她过门,足够她洞悉其中内情。

  “三元及第?”

  “对吗?”

  “乔公子求了老太师,以三元及第为代价换求娶我。”

  乔府,乔老太师的决策,无人敢于质疑。

  “还有,不反对不代表乐见其成。”

  上辈子,乔吟舟的确三元及第,名扬大乾,清贵至极。

  那时的她,已经是裴叙卿的妻室。

  “娶我,会影响乔公子在士人间的清明,会阻碍乔公子的仕途。”

  “嫁乔公子,亦会让我受尽委屈,违心的贤惠仁善,以德报怨,眼睁睁看亲者痛仇者快,只因乔家的清誉不容有损。”

  “我明白乔公子意欲救我出火坑,然而于我而言,乔家亦是花团锦簇的险地。受再多的委屈,落在外人眼中,也会变成是我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我感念乔公子的用心,但我不愿嫁乔公子。”

  顾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人贵有自知,不仅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应该清楚内心所向。

  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什么样的委屈能受,什么样的委屈不能受。

  她不愿意一生都卑躬屈膝,也不愿意委曲求全。

  乔家,家风严明清正,诗书传家,恪守圣贤之道。

  乔吟舟,君子九思德才兼备,确是万里挑一的良配。

  却不是她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矢志报仇雪恨的人能肖想的,

  心动肖想便意味着亲手斩断复仇的枝蔓,作茧自缚。

  沉思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决然言道“儿时的婚约,就让它如过往云烟,飘散无踪吧。”

  “乔公子本应清白无瑕坦坦荡荡,成为大乾朝堂中一面凛然不可侵犯的明镜,震慑贪官污吏,庇护黎民百姓。”

  “我亦当顺应心之所向,而非任何人生命里的锦上添花。”

  “乔公子以为如何?”

  乔吟舟垂眸敛眉。

  荣荣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决然清醒的让他无可辩驳。

  从小守着的花种,在他错失的五载,倔强绽放。

  开了花,长了刺,披了盔甲。

  “荣荣,可想好了?”

  乔吟舟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悄然蔓延至全身。

  是他太慢了,让荣荣等的时间太久了吗?

  若他两年前秋闱夺魁,翌年直接参加春闱,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他不敢冒险。

  祖父要的是三元及第,不是及榜题名。

  荣荣浑身的尖刺,何尝不是荣荣受的苦。

  乔吟舟生不出丝毫埋怨。

  顾荣定定的颔首“想好了。”

  乔吟舟温柔地笑了笑,紧握着那片从顾荣步摇上轻轻拂下的竹叶,轻声说道:“荣荣,你明白的,十年的相伴,我绝不会做出任何让你感到为难的事。”

  “这五年,你受苦了。”

  蓦地,顾荣感到鼻尖一阵酸楚,急忙低下头,缓缓地眨着眼睛,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强忍回去。

  “荣荣,不嫁便不嫁。”

  “莫哭。”

  乔吟舟似有一双能窥破人伪装的眼睛。

  透过一方已经泛黄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两只正在啄食米粒的小鸡。

  顾荣仰起头,轻哼一声,虚张声势“没哭。”

  “好,没哭。”乔吟舟顺着顾荣道。

  哄人的语气像极了青棠。

  紧接着,乔吟舟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玉罐。

  “这是沉鱼膏。”

  “待你脖颈和手背上的伤口结痂后,每六个时辰涂抹一次,可以确保不会留下疤痕。”

  “我记得你幼时被街巷里的小野猫挠了,留了道浅浅的印子,哭晕了过去,直说自己是丑姑娘了。”

  乔吟舟的声音犹如耳边轻拂过的春风,勾的顾荣尘封脑海的旧时回忆点点复苏,迅速发芽抽芽,摇曳着。

  她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沉鱼膏难得,乔……”

  “唤我声闻赋哥哥吧。”

  顾荣笑道“你已弱冠,我亦及笄,终归不同少时。”

  “那便唤我兄长。”

  “兄长。”顾荣不再扭捏推辞,从善如流。

  “沉鱼膏珍稀无比,一罐难觅,历来宫里得宠的娘娘尚且不够分,兄长从何而来?”

  “昨日替陛下作了篇赋,讨得陛下龙颜大悦,便求来了赏赐。”乔吟舟云淡风轻说着“荣荣,不必有心理压力。”

  “你知道的,作赋也好,吟诗也罢,是手到擒来之事。”

  顾荣垂眸。

  不一样的。

  所谓的赋,不出意外是洋洋洒洒的颂词。

  而清流要的是不谄媚逢迎的风骨。

  第82章 我在图顾荣图我

  乔吟舟不由分说将沉鱼膏放在顾荣手中“一样的。”

  “荣荣,我想去探望下小知。”

  一举一动,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

  顾荣终是没有勇气问清楚当日佛宁寺禅房中的人是不是乔吟舟。

  其实,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她和乔吟舟之间说的清清楚楚,未留一寸旖旎缱绻。

  当顾荣和乔吟舟谈笑风生地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时,谢灼感到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乔吟舟不会是后来居上了吧。

  目光定格在顾荣手中的白玉罐上,一时间怔住了。

  沉鱼膏。

  他也给顾荣准备了沉鱼膏,只是还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明明他已经暂住伯府了,可近水楼台未得月。

  谢灼的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慌乱,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麻绳紧紧束缚。

  “宁大夫。”

  察觉到谢灼的敌意和不经意间弥漫开来的压迫感,乔吟舟眉心微动,瞬间了然。

  这份敌意的根源在荣荣。

  不过,有这样慑人气势的会是普普通通的大夫?

  谢灼不闪不避,与之对视“不知乔公子有何见教。”

  说话间,状似漫不经心的抬了抬胳膊,露出了手腕上的迦南香木嵌金珠手串。

  一晃,再一晃。

  乔吟舟瞳孔一缩,疑惑的看向顾荣。

  顾荣眨眨眼,她也很茫然啊。

  谁来告诉她,她只是去了趟竹林,谢灼的手腕上就添了串手串。

  随身携带,间接佩戴?

  清清冷冷如一尊玉像的谢小侯爷化身开屏的花孔雀的即视感。

  对上乔吟舟疑惑的眼神,顾荣有些讷讷道“是我送给小宁大夫的谢礼。”

  乔吟舟:……

  迦南香木嵌金珠手串,千金难得。

  这下,乔吟舟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宁大夫一厢情愿了,轻叹一声,打定主意,得弄清楚宁大夫的身份。

  乔吟舟探望了顾知后,并没有久留,嘱咐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顾大姑娘。”谢灼斟满一杯热茶,递给顾荣,故作不经意地说道,“乔吟舟确实是位重情重义之人。多年未见,得知大姑娘受伤,他依然挂念在心,特意前来探望。”

  顾荣接过茶盏,只觉谢灼语气怪异的很。

  但她难得轻松雀跃,懒得去细究谢灼话中的深意。

  茶水热气缭绕,氤氲着她眼底的笑意。

  茶水中倒映着谢灼的身影。

  “他不只是来探望的。”顾荣浅啜了口茶水,轻描淡写道。

  “求娶?”

  一抬眼,便看到谢灼的脸色甚是苍白。

  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此刻都隐约可见。

  开屏的花孔雀再一次变为一尊清冷冷的玉像。

  还是布满裂痕,一触即碎的那种。

  “你们要重续少时婚约?”谢灼沉声道。

  耳畔轰鸣声骤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全身,冻得谢灼几乎无法动弹。

  顾荣摇摇头“小宁大夫莫不是忘了,有长公主殿下操心我的婚事。怎能前脚央求长公主殿下,后脚便私定终身?”

  说到此,顾荣顿了顿,神情戏谑“还有,我的命不是交给了小宁大夫吗?”

  谢灼被顾荣用一句话就套住了。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仅是如此吗?”

  谢灼突然间想听顾荣说句真话。

  顾荣托腮,眉眼弯弯“谢小侯爷想听真话?”

  “可真话需要用真话换。”

  “谢小侯爷确定要听吗?”

  四目相对,顾荣的眼睛里是生机勃勃的笑容。

  比他之前看到的,都要真实明媚。

  是冬去春来,万物生的明媚。

  这样的变化,因乔吟舟而生。

  谢灼难以言表他那复杂的心情。

  “听。”

  顾荣微微勾唇“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他的路得清白规矩干干严谨。”

  “我的路得心之所向随心而为。”

  “强行同路,难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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