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待到明年春闱结束,携聘礼娶她过门,足够她洞悉其中内情。
“三元及第?”
“对吗?”
“乔公子求了老太师,以三元及第为代价换求娶我。”
乔府,乔老太师的决策,无人敢于质疑。
“还有,不反对不代表乐见其成。”
上辈子,乔吟舟的确三元及第,名扬大乾,清贵至极。
那时的她,已经是裴叙卿的妻室。
“娶我,会影响乔公子在士人间的清明,会阻碍乔公子的仕途。”
“嫁乔公子,亦会让我受尽委屈,违心的贤惠仁善,以德报怨,眼睁睁看亲者痛仇者快,只因乔家的清誉不容有损。”
“我明白乔公子意欲救我出火坑,然而于我而言,乔家亦是花团锦簇的险地。受再多的委屈,落在外人眼中,也会变成是我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我感念乔公子的用心,但我不愿嫁乔公子。”
顾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人贵有自知,不仅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应该清楚内心所向。
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什么样的委屈能受,什么样的委屈不能受。
她不愿意一生都卑躬屈膝,也不愿意委曲求全。
乔家,家风严明清正,诗书传家,恪守圣贤之道。
乔吟舟,君子九思德才兼备,确是万里挑一的良配。
却不是她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矢志报仇雪恨的人能肖想的,
心动肖想便意味着亲手斩断复仇的枝蔓,作茧自缚。
沉思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决然言道“儿时的婚约,就让它如过往云烟,飘散无踪吧。”
“乔公子本应清白无瑕坦坦荡荡,成为大乾朝堂中一面凛然不可侵犯的明镜,震慑贪官污吏,庇护黎民百姓。”
“我亦当顺应心之所向,而非任何人生命里的锦上添花。”
“乔公子以为如何?”
乔吟舟垂眸敛眉。
荣荣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决然清醒的让他无可辩驳。
从小守着的花种,在他错失的五载,倔强绽放。
开了花,长了刺,披了盔甲。
“荣荣,可想好了?”
乔吟舟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悄然蔓延至全身。
是他太慢了,让荣荣等的时间太久了吗?
若他两年前秋闱夺魁,翌年直接参加春闱,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他不敢冒险。
祖父要的是三元及第,不是及榜题名。
荣荣浑身的尖刺,何尝不是荣荣受的苦。
乔吟舟生不出丝毫埋怨。
顾荣定定的颔首“想好了。”
乔吟舟温柔地笑了笑,紧握着那片从顾荣步摇上轻轻拂下的竹叶,轻声说道:“荣荣,你明白的,十年的相伴,我绝不会做出任何让你感到为难的事。”
“这五年,你受苦了。”
蓦地,顾荣感到鼻尖一阵酸楚,急忙低下头,缓缓地眨着眼睛,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强忍回去。
“荣荣,不嫁便不嫁。”
“莫哭。”
乔吟舟似有一双能窥破人伪装的眼睛。
透过一方已经泛黄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两只正在啄食米粒的小鸡。
顾荣仰起头,轻哼一声,虚张声势“没哭。”
“好,没哭。”乔吟舟顺着顾荣道。
哄人的语气像极了青棠。
紧接着,乔吟舟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玉罐。
“这是沉鱼膏。”
“待你脖颈和手背上的伤口结痂后,每六个时辰涂抹一次,可以确保不会留下疤痕。”
“我记得你幼时被街巷里的小野猫挠了,留了道浅浅的印子,哭晕了过去,直说自己是丑姑娘了。”
乔吟舟的声音犹如耳边轻拂过的春风,勾的顾荣尘封脑海的旧时回忆点点复苏,迅速发芽抽芽,摇曳着。
她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沉鱼膏难得,乔……”
“唤我声闻赋哥哥吧。”
顾荣笑道“你已弱冠,我亦及笄,终归不同少时。”
“那便唤我兄长。”
“兄长。”顾荣不再扭捏推辞,从善如流。
“沉鱼膏珍稀无比,一罐难觅,历来宫里得宠的娘娘尚且不够分,兄长从何而来?”
“昨日替陛下作了篇赋,讨得陛下龙颜大悦,便求来了赏赐。”乔吟舟云淡风轻说着“荣荣,不必有心理压力。”
“你知道的,作赋也好,吟诗也罢,是手到擒来之事。”
顾荣垂眸。
不一样的。
所谓的赋,不出意外是洋洋洒洒的颂词。
而清流要的是不谄媚逢迎的风骨。
第82章 我在图顾荣图我
乔吟舟不由分说将沉鱼膏放在顾荣手中“一样的。”
“荣荣,我想去探望下小知。”
一举一动,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
顾荣终是没有勇气问清楚当日佛宁寺禅房中的人是不是乔吟舟。
其实,是或不是都不重要了。
她和乔吟舟之间说的清清楚楚,未留一寸旖旎缱绻。
当顾荣和乔吟舟谈笑风生地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时,谢灼感到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乔吟舟不会是后来居上了吧。
目光定格在顾荣手中的白玉罐上,一时间怔住了。
沉鱼膏。
他也给顾荣准备了沉鱼膏,只是还没想到合适的理由。
明明他已经暂住伯府了,可近水楼台未得月。
谢灼的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慌乱,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麻绳紧紧束缚。
“宁大夫。”
察觉到谢灼的敌意和不经意间弥漫开来的压迫感,乔吟舟眉心微动,瞬间了然。
这份敌意的根源在荣荣。
不过,有这样慑人气势的会是普普通通的大夫?
谢灼不闪不避,与之对视“不知乔公子有何见教。”
说话间,状似漫不经心的抬了抬胳膊,露出了手腕上的迦南香木嵌金珠手串。
一晃,再一晃。
乔吟舟瞳孔一缩,疑惑的看向顾荣。
顾荣眨眨眼,她也很茫然啊。
谁来告诉她,她只是去了趟竹林,谢灼的手腕上就添了串手串。
随身携带,间接佩戴?
清清冷冷如一尊玉像的谢小侯爷化身开屏的花孔雀的即视感。
对上乔吟舟疑惑的眼神,顾荣有些讷讷道“是我送给小宁大夫的谢礼。”
乔吟舟:……
迦南香木嵌金珠手串,千金难得。
这下,乔吟舟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宁大夫一厢情愿了,轻叹一声,打定主意,得弄清楚宁大夫的身份。
乔吟舟探望了顾知后,并没有久留,嘱咐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顾大姑娘。”谢灼斟满一杯热茶,递给顾荣,故作不经意地说道,“乔吟舟确实是位重情重义之人。多年未见,得知大姑娘受伤,他依然挂念在心,特意前来探望。”
顾荣接过茶盏,只觉谢灼语气怪异的很。
但她难得轻松雀跃,懒得去细究谢灼话中的深意。
茶水热气缭绕,氤氲着她眼底的笑意。
茶水中倒映着谢灼的身影。
“他不只是来探望的。”顾荣浅啜了口茶水,轻描淡写道。
“求娶?”
一抬眼,便看到谢灼的脸色甚是苍白。
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此刻都隐约可见。
开屏的花孔雀再一次变为一尊清冷冷的玉像。
还是布满裂痕,一触即碎的那种。
“你们要重续少时婚约?”谢灼沉声道。
耳畔轰鸣声骤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全身,冻得谢灼几乎无法动弹。
顾荣摇摇头“小宁大夫莫不是忘了,有长公主殿下操心我的婚事。怎能前脚央求长公主殿下,后脚便私定终身?”
说到此,顾荣顿了顿,神情戏谑“还有,我的命不是交给了小宁大夫吗?”
谢灼被顾荣用一句话就套住了。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仅是如此吗?”
谢灼突然间想听顾荣说句真话。
顾荣托腮,眉眼弯弯“谢小侯爷想听真话?”
“可真话需要用真话换。”
“谢小侯爷确定要听吗?”
四目相对,顾荣的眼睛里是生机勃勃的笑容。
比他之前看到的,都要真实明媚。
是冬去春来,万物生的明媚。
这样的变化,因乔吟舟而生。
谢灼难以言表他那复杂的心情。
“听。”
顾荣微微勾唇“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他的路得清白规矩干干严谨。”
“我的路得心之所向随心而为。”
“强行同路,难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