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陶姨娘能心情舒畅,长姐耗费再多心力寻找也是值得的。”
“扶景弟弟,你怎么不认亲呢?”
“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你是不知,长姐为了将你大舅一家从镇滞关赎回,使了多少银子。”
“只可惜,还是迟了。”
“你外祖母和外祖父病死了。”
大乾律例,流放之刑,可用金银赎。
顾扶景脸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身体轻颤,只觉整个人被强烈的耻辱感淹没,恨不得在青石板路上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顾荣怎么敢的!
认祖归宗以来,他呕心沥血维持光鲜亮丽的形象,言谈举止处处效仿真正的名门贵族,又埋首苦读拜得大儒为师,竭尽全力想让旁人忘记他不堪的出身。
可顾荣神不知鬼不觉将母亲那流放在镇滞关的兄长赎回了京。
顾荣:什么呕心沥血,竭尽全力?
薄如纸,不堪一击!
鼻孔看人的南子奕,啧啧两声,语气耐人寻味道“镇滞关?”
“赎回?”
“顾扶景,你外祖一家是被流放到镇滞关挖矿的罪民?”
“啧,汝阳伯还真是会精打细算,只赎你娘当外室养着,全然不顾你娘的父兄。”
“堂堂汝阳伯,高祖立国后亲封的爵位,扶立罪民之女做续弦也不嫌丢人。”
“有失体统,有辱门楣!”
“今日之茶,本公子还是不喝了,以免影响你叙旧畅谈往事。”
“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大象鼻子里插大葱,装蒜。”
“沐慎,你也别打扰顾扶景一家团圆了。”
顾荣红着眼眶,有些手足无措“扶景弟弟,长姐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的,却不知你也邀请了贵客。”
“打扰你宴客了。”
“扶景弟弟,下次邀客人入府,还是提前说一声的好,省的撞在一处,平添尴尬。”
顾扶景气愤至极,咬牙切齿。
“有劳长姐费心了。”
一个泫然欲滴,一个谦逊恭敬。
南子奕摩挲着下巴,目光在顾荣和顾扶景之间来回移动,又用胳膊肘轻推了沐慎一下,小声道“沐慎,我怎么感觉阴风阵阵的?”
沐慎煞有其事颔首,意味深长地说“可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要不,喝杯茶再走?”
闻听此言,南子奕的兴致瞬间高涨起来。
他喜欢看!
沐慎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随你。”
顾扶景欲哭无泪。
“南公子、沐公子,请。”
“大舅、大舅母、表姐,请。”
为顾荣精心策划的局,最终却成了吞噬他的沼泽。
南子奕那张嘴没个把门,不出今日,他外祖一家乃是流放镇滞关的罪民的消息,就会传遍上京,传遍明湛书院。
他甚至不敢想,以后该如何应对指指点点。
如若较真儿,他的功名恐怕都会被取消。
而南子奕的身份,也不是他能威逼利诱的。
顾扶景心生绝望,浑浑噩噩。
在莲花池畔,寿山石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顾扶景感到心神不宁,一个不稳,脚下一绊,随即噗通一声,跌入了水中,身体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顾荣眼底划过一道笑意。
不枉她特意让青棠暗中挪了寿山石的位置。
顾扶景不会游泳,且极度惧水!
“扶景弟弟!”顾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一幕,发生在一瞬间电光石火间。
在其余人反应过来时,顾荣已经在救人了。
莲池里,顾荣的手按着顾扶景的头,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向了池中嶙峋的石头,鲜血氤氲在水里。
片刻之后,她装作费力地将昏迷的顾扶景推向岸边。
“救……”
“救救扶景弟弟。”
顾荣的身躯隐没于水中,仅有一张洁净而白皙的小脸露出水面。
墨发被水打湿,散落在肩头。
湿漉漉的。
瞧着实在狼狈,却也很是可怜。
南子奕呆呆愣愣“好,好。”
半蹲在地,将顾扶景拖拽上岸。
顾荣带着一丝凄楚却又安心的微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没下去。
“小姐。”
青棠和谢灼匆匆而来。
谢灼伫立于河岸,身旁的手紧握成拳,眉宇间透着冷峻,薄唇紧闭。
他不能去救。
会毁了顾荣的清白。
世人不会在意是生死之难,只会觉得是肌肤之亲。
青棠抱着顾荣上岸。
谢灼叹息一声,褪下外袍落在顾荣身上。
一次次,杀敌一千,伤己八百。
汝阳伯府兵荒马乱。
顾荣吐出了之前吞咽的水,随后便苏醒了过来。
至于顾扶景,他昏迷不醒,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
府医进进出出,却束手无策。
“到底发生了什么?”汝阳伯急的双目充血,耷拉着的眼皮恶狠狠抬起来,怒声质问“顾荣,是不是?”
“是不是你!”
顾荣面颊上飘着不正常的红晕,似染了风寒,发起了热,虚弱的倚着青棠,咳嗽一声“父亲,不是……”
汝阳伯根本不听顾荣的解释,挥手一巴掌就要落在顾荣脸上。
“丧门星!”
“搅家精!”
两只手横空出现,拦下了汝阳伯。
一个是谢灼。
一个是南子弈。
“汝阳伯,顾扶景不慎坠入莲花池中,顾大姑娘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救援,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命悬一线。”
“本公子、沐慎以及顾扶景的大舅一家,均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第94章 怎么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顾荣的眼泪如泉涌般流淌,眼中充满了哀伤,哽咽着说道:“父亲,您……”
欲语泪先流。
“原来在父亲眼里,我是丧门星,是搅家精。”
“母亲早亡,弟弟病弱,我以为,父亲是我的靠山。”
“哪怕父亲不喜我,一次次打骂罚跪断吃食,我都一遍遍告诉自己,父亲只是待我严苛些,并非不关爱我。”
说到此,顾荣顿了顿,苦笑一声“是我自欺欺人了。”
“父亲,打吧。”
“就当扶景弟弟是我推下的。”
“您和陶姨娘可以像过去五年一样,把所有污水泼向我。”
“习惯了。”
顾扶景煞费苦心邀来的贵客,成了她义无反顾的见证者。
今日后,会彻彻底底摘去不孝不悌四字。
哪个不孝不悌的人,会舍生忘死救同父异母的继弟,会惨到被生父指着鼻子扇着耳光骂丧门星。
啧!
她是个母早亡,父不疼的绝世可怜虫。
只是,谢灼的气势能不能不要如此吓人啊!
双眸漆漆,渊渟岳峙,
冷的堪比那冰冰凉的莲花池。
看的人心头发寒。
嗯,她更寒。
总觉得谢灼想掐死她!
顾荣不由得瑟缩着肩膀,纤细的睫毛一颤一颤,眼泪流的更快了,愈发显得娇小柔弱又无助。
落在南子奕眼中,捍卫真相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外头都说汝阳伯纵继妻行恶,苛待长女,本公子原是不信的,可今日后确是不得不信。”
南子奕甩开汝阳伯,冷哼一声,讥嘲意味十足。
“顾扶景自己走路不看路,跌入了莲花池。”
“跌进去后还张着嘴瞎扑腾,眨眼的功夫就沉了下去,若不是顾大姑娘救的快,可能直接就淹死了。”
“他自己瞎扑腾撞伤了,关顾大姑娘什么事?”
“汝阳伯的心都快要偏到嘎吱窝了。”
汝阳伯气的直哆嗦,可偏偏又顾忌南子奕的身份。
奉恩公府的公子哥儿,上京城的小霸王,二皇子的伴读,最会讨俪贵妃欢心。
他惹不起。
顾荣哭累了,头重脚轻晕晕乎乎倒在了青棠肩膀。
这场戏,她的戏份结束了。
望舒院。
顾荣发起了热,喷嚏打个不停,眼睛雾蒙蒙的,拉着谢灼的袖子,心虚仰头“小宁大夫。”
谢灼心下无奈,只能装作不知顾荣的布局。
“你与顾扶景的姐弟关系又不算亲厚,何必豁出命去救他?再说了,一行那么多男子,哪里需要你逞强了?”
顾荣不着痕迹的审视着谢灼。
真没看出来?
还是假没看出来?
都说心中有屎,看什么都是屎。
那心中有花,看什么都是花?
谢灼光风霁月,看什么都是真善美?
“小宁大夫不怀疑我吗?”顾荣弱弱的试探“父亲就下意识认定是我害了扶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