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78)

  顾荣轻轻扬起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悠然开口“父亲,何须如此急躁?即便是涉及通敌叛国、抄家灭族的重罪,也需有人证物证,且容许当事人辩白一二。然而在父亲与陶姨娘面前,似乎一切已成定局,不容置疑。”

  “难道父亲和陶姨娘是先天断案圣体,能一眼识破真伪,一言辨明是非,三司查案审案的手段在父亲和陶姨娘面前不值一提?”

  “倘若真是如此,父亲禁足府中,陶姨娘深居后宅,委实大材小用了。”

  顾荣的声音轻轻柔柔,听起来染着关切和赞许,可字字句句又透着压迫。

  先将一顶顶高帽冠上,压的汝阳伯不得不低下自诩高贵的头颅,循着顾荣设好的路,一步步掉入深渊。

  见顾荣如此冥顽不灵,汝阳伯愈发恼怒,视线环顾四周下人,低沉冷厉道“主动检举者,本伯爷还其身契,为其置办田产。”

  “巫蛊之事乃大忌,无法水落石出,所有下人同罪,一律发卖至西山矿窑,做最苦的活,生死不论。”

  话音一落,仆妇婢女哗然不已。

  西山矿窑里,要么是罪奴,要么是犯人,十有八九是穷凶极恶的主儿,妇孺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苗婆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颤抖着,吞咽了一下口水,急切地求饶“伯爷,求您饶命,是大小姐,是大小姐。”

  “老奴亲耳听到大小姐吩咐青棠把人偶埋在梨花树下。”

  “老奴本该在第一时间告知伯爷和夫人,但身契在大小姐手中,生死不过是大小姐的一念之间,老奴胆怯懦弱,心生退意。”

  “求伯爷饶老奴一命。”

  苗婆子咚咚咚磕着头求饶。

  “孽障,你还有何话辩解!”汝阳伯没有理会苗婆子,目光森冷的怒瞪着顾荣,似是藏着淬了毒的匕首,只等着最后一击,见血封喉!

  顾荣不慌不忙“苗婆子,对吗?”

  “亲耳听见?”

  苗婆子抬头的一瞬,就看到了顾荣手指间把玩着的长命锁和平安符。

  顿时,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长命锁是她刚满月的长孙的。

  平安符是她那给木匠做学徒的幼子的。

  苗婆子喉咙陡然发紧,就好似被灌入滚烫的铁水般,再也说不出话。

  大小姐在威胁她!

  以她幼子、长孙的安危威胁她!

  苗婆子又急又恨,求救般看向站在汝阳伯身侧的陶姨娘,眼神中满是哀求。

  顾荣缓缓地将长命锁和平安符藏入袖中,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整个人宛如被雪覆盖的玉山,散发出一种清澈而冷冽的寒意。

  而陶姨娘心神不宁,正在与顾扶曦打眉眼官司,根本没有注意到苗婆子的求救。

  怎会是伯爷的生辰八字?

  难不成是扶曦心疼扶景,偷偷调换了布条?

  顾扶曦则想的是,她昨夜亲手做的那碗莲子羹起了作用,母亲慈母怜子,用父亲的生辰八字替了扶景的。

  可以说,陶姨娘和顾扶曦的眼神交谈完完全全鸡同鸭讲。

  “苗婆子,你怎么不说话?”顾荣垂眸,好整以暇望着苗婆子。

  极度的恐惧下,苗婆子止不住发抖,冷汗淋漓。

  这一刻,她后知后觉的想起了大小姐的凶名。

  那是十二岁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能打杀一院下人的狠人啊。

  可事到如今,上了贼船下不来。

  大小姐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逃出伯夫人的掌心。

  苗婆子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一咬牙,瓮声瓮气道“是,老奴亲耳听到。”

  旋即,看向汝阳伯,继续道“伯爷,老奴愿发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字虚言。”

  “若有虚言。”顾荣冷声接话“幼子长孙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代价的誓言什么誓言呢。”

  “顾荣!”汝阳伯厉声呵斥“你哪里还有半分勋爵贵女的模样。”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你……”

  顾荣轻飘飘开口“我不服。”

  “我也不认。”

  “我顾荣的清白何时由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偶和恩将仇报的贱奴有资格决定的。”

  “父亲,巫蛊厌胜之祸大过天。”

  “我怀疑府中有居心叵测之徒故意蔑视陛下禁巫蛊的旨意,大不敬!”

  “所以……”

  顾荣歪歪头,一脸为伯府着想的真诚。

  “所以,我命人将伯府发现巫蛊人偶之事禀报至皇镜司。”

  什么京兆府、大理寺,都不如皇镜司带来的震慑。

  除裴叙卿不可用皇镜司,但设计巫蛊厌胜之术,交由皇镜司查探,顺理成章。

  无需谢灼的门路。

  汝阳伯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顾荣,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颤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顾荣,声音嘶哑地说“你……”

  “你……”

  惊骇紧张交织下,汝阳伯骤然失语。

  别人对皇镜司,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人主动往皇镜司手里送的。

  片刻后,汝阳伯深吸了一口气,说的大义凛然。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巫蛊厌胜之类易牵连阖族的。”

  “顾荣,你属实糊涂!我虽是你的父亲,但我也得我顾氏族人着想。”

  “来人,将大小姐捆了,送去祖籍休养,免得再发疯。”

  祖籍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时有山匪,死个人最是正常不过。

  “陶氏,你来处理!”

  “休要耽搁!”

  瞧着陶氏手中的人偶,汝阳伯忍不住迁怒。

  既忌讳人偶上贴着的八字,更嫌恶陶氏竟自作主张选了巫蛊的愚蠢法子。

  上京勋贵官宦之家,无人不知贞隆帝对巫蛊厌胜之术的堪称深恶痛绝。

  当今太后,除却长公主和贞隆帝外,还有一个女儿,被刻意污化成会给先帝带来祸患的扫把星,死在当年后宫倾轧之中。

  后来,贞隆帝在夺嫡中厮杀出一条血路,继位登基后,明诏四海,禁巫蛊,

  陶氏心下也有些慌乱“绑起来!”

  “我看谁敢!”

  庭院外,传来泠然似雪宛如玉石轻击的声音。

  第102章 小侯爷是斩断红尘情爱了吗

  顾荣循声望去,不由得瞳孔一缩,随后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端庄沉稳的甄女使,她识得。

  那甄女使身边的穿着一袭灰色僧衣的俊俏光头小和尚……

  是……

  谢小侯爷?

  真是谢灼!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明明离开时一切尚好,怎料仅一夜之间,清冷如谪仙的谢小侯爷竟已剃度出家?

  顾荣很想看看谢灼反光的光头上有没有点戒疤。

  奈何谢灼高她许多,谢灼不低头,她踮起脚来看,多少有些不礼貌。

  幸亏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谢灼对她情有独钟。

  “顾大姑娘。”

  眼明心亮的甄女使,略过汝阳伯和陶氏,朝顾荣颔首示意。

  小侯爷对顾大姑娘的心意,毋庸置疑,且眼见长公主的态度也稍稍有些软化。

  顾大姑娘与小侯爷还是很有可能修成正果的。

  “见过谢小侯爷,甄女使。”

  顾荣福了福身,回礼。

  这句谢小侯爷,顾荣唤的很是烫嘴。

  据说出家人称的是法号,不是俗家名字。

  她未曾料到,谢灼与长公主府的甄女使竟会在此刻造访。

  然而,即便没有谢灼的介入,汝阳伯亦无法将她送走。

  真当那些已经围在伯府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看热闹的百姓是摆设吗?

  她谋划算计的底牌,绝不会全然寄托于他人。

  汝阳伯眼前一黑,唇色变得煞白,慌乱如同潮水般涌来,灭顶般的窒息感持续不断,使他难以呼吸。

  “谢小侯爷,甄女使,府中尚有紧要的家事待处理,不便招待二位。”

  “改日拙荆定会备上厚礼登门,以示歉意。”

  汝阳伯强自镇定,沉声道。

  甄女使不动声色地回道“长公主殿下听闻顾大姑娘昨日受了委屈,不甚放心,特遣下官随小侯爷前来探望。”

  顾荣身上的冷厉之气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秋水般清澈、春山般柔和的秀美与温柔。

  贵客当前,不能强势。

  “甄女使、谢小侯爷,梨花树下发现了人偶,院中仆妇苗婆子佐证,声称亲耳听到是我吩咐青棠将人偶埋下。”

  “因而家父言,人证物证俱,认定是我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于他。”

  许是在谢灼面前装柔弱可怜装久了,完全不需要染了姜汁的帕子,心念一动,眼角便自然泛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无助的紧。

  “可我怎会用如此恶毒之术诅咒父亲呢。”

  “我有心证清白,便吩咐流雨去禀明皇镜司,请求皇镜司介入调查,父亲和陶姨娘却态度陡变,意图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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