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还是让汝阳伯府雪上加霜为妙。
徐太医:确实劳累了。
点卯似的,一日不间断。
好在来汝阳伯府出一趟诊,顾大姑娘给的诊金抵得上他数年的俸禄。
短短数日,他积攒的诊金已足够在京城购置一处新的宅邸。
换句话说,顾大姑娘就是他的衣食父母啊。
不过,谢小侯爷和顾大姑娘之间的氛围好生诡异。
就像……
就像顾大姑娘撞破谢小侯爷和乐安县主的奸情一般。
罪过,罪过。
“请伯夫人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陶氏如临大敌“我身体无碍,还是不劳烦徐太医了,伯爷他吐血昏迷……”
顾荣不耐烦地打断了陶氏的推辞,轻轻摆手,示意仆妇上前,不容分说地将陶氏请在了圈椅上。
说到底,她的心情终究还是受了谢灼袒护乐安县主一事的影响。
“伯夫人并未有身孕。”徐太医斩钉截铁“且,伯夫人早年间生子伤了根本,恐无法再孕育子嗣。”
幽幽转醒的汝阳伯,好巧不巧的听到了这一句。
眼球凸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脱力重重地摔回床榻,发出一声闷响,而后再次晕了过去。
陶氏全身血液凝固,僵在原地。
顾荣内心深处早有预见,假孕之举背后的动机,归根结底不过两种。
其一,偷梁换柱,十月之后来一出狸猫换太子。其二,寻个合适的时机小产,栽赃嫁祸给她。
巫蛊风波骤起,汝阳伯府岌岌可危,她亦无心再与陶氏有丝毫拖沓。
不如干脆利索的将陶氏这步试图盘活死局的棋扼杀在摇篮中。
“或许陶姨娘此前被庸医所欺瞒,才落得个空欢喜。”顾荣语调平和地说道“陶姨娘,下次挑选大夫时,务必小心谨慎,切勿再被蒙蔽。”
“劳烦徐太医再为家父诊治一番。”
徐太医的手指搭在汝阳伯手腕上后,脸色渐渐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神情惊疑不定,一探再探,颇有些忐忑道“汝阳伯服用过烈性绝子药,余生子嗣无望。”
“许是汝阳伯怜惜伯夫人生子之痛吧。”
绞尽脑汁,徐太医编出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
顾荣:她就说她跟陶姨娘心意相通。
这下,省得她出手了。
随后,徐太医熟稔的给汝阳伯扎了几针,汝阳伯吐出一口老血,醒了过来。
顾荣立于汝阳伯病榻之侧,泪眼婆娑,沉痛地质问“父亲对陶姨娘情深意重,甘愿饮下那断子绝孙的烈药,也不愿陶姨娘伤春悲秋心慌意乱,又为何要迎娶母亲!”
“母亲算什么!”
“算父亲和陶姨娘恩爱的牺牲品吗?”
汝阳伯的头脑轰鸣,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他的双眸如同荒野中的鬼火,紧紧地盯着顾荣,声音嘶哑地问道“你说什么?”
“自绝子嗣?”
顾荣眼尾殷红,一副受了极大打击丧失理智的模样,不管不顾低吼出声“是!”
“父亲不知道吗?”
“陶姨娘生顾扶景伤了根本,父亲就要服绝子药,难道父亲如此偏疼陶姨娘的儿女!”
徐太医看的心力交瘁。
汝阳伯受不了打击了!
再打击下去,汝阳伯道身子骨儿怕是也毁了。
可他也不敢劝哭的悲戚又绝望的顾大小姐啊。
徐太医偷偷地瞥了谢灼一眼,却意外发现谢灼似乎心事重重。
“陶兰芷!”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响彻整个房间。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汝阳伯如同回光返照般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过去,紧紧揪着陶氏的衣襟,嘶吼“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
“我杀了你!”
顾荣暗嗤,又是只打雷不下雨的无能狂怒。
揪衣领算什么?
拔出挂在墙上的长剑,杀了陶氏啊。
作为大孝女,急父亲之所急,乃是应有之义。
于是,顾荣唰的一下拔出剑,递了过去“父亲,给!”
第107章 真面目
汝阳伯松开了陶氏的衣襟,一脸惊恐的看着顾荣。
当着谢小侯爷和徐太医的面杀续弦?
他只是气疯了,不是真疯了!
顾荣还真是在不遗余力的把他往死路上送。
风儿拂动着门前的珠帘,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宛如长剑出鞘时的嗡嗡之声。
泛着冷冽光芒的利刃映入眼帘,汝阳伯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所替代,冷得刺骨。
何止是发凉。
是恐惧。
哪怕汝阳伯很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在恐惧这个女儿。
早知如此……
滋生的杀意还来不及弥漫便被恐惧覆盖。
见汝阳伯久不接剑,顾荣自嘲一笑,长剑脱手而落,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差点忘了,以父亲对陶姨娘的情深爱重,怎舍得呢。莫说是绝子药,恐怕陶氏端给父亲的是砒霜鸩酒,父亲亦会欣然接受如饮蜜糖。”
“我母亲的一生真真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女儿祝父亲和陶姨娘生生世世白首偕老。”
汝阳伯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和鬓角的青筋快速跳动。
徐太医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伯爷的脉象有卒中的风险,宜少忧思戒躁怒,否则极易阴阳失调,脏腑气滞,气血逆乱。”
“中风卒发时犹如暴风之疾速,矢石之中的。”
“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皆可能出现。”
闻言,汝阳伯觉得更凉了。
他要的是在光鲜亮丽在官场上受人吹捧。
不是躺在榻上吃喝拉撒不能自理发烂发臭。
“那父亲得抓紧时间养好身体了,毕竟巫蛊厌胜一案真相大白后,伯府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顾荣嗤笑一声,继续道“小小的伯府,作孽的人可真不少。”
汝阳伯觑了顾荣一眼,又颇为忌惮的垂首。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顾荣挑眉“不光彩的事,有些人能做得,我却说不得,这是哪门子道理?”
“命只有一条,且天无绝人之路,父亲放宽心好生休养。”
“女儿自知不讨父亲欢心,便不在椿萱院自找没趣儿,给父亲添堵了。”
嗯,命只有一条,要命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天无绝人之路,但人有绝人之法。
她倒要看看,汝阳伯府祖上的荣光,能庇佑汝阳伯和陶氏几次!
顾荣挥了挥袖子,转身径直离去。
谢灼自是毫不犹豫跟在顾荣身后,朝椿萱院外走去。
徐太医左看看右看看。
一边是日薄西山昨日黄花的汝阳伯,一边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的衣食父母,很难选吗?
多犹豫一瞬,都是对衣食父母的不尊重。
而汝阳伯并未因顾荣表面上的贴心宽慰而感到舒心,反而感到更加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顾荣不似他的女儿,更像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等着汝阳伯府家破人亡。
被极度的恐惧笼罩,汝阳伯暂时忘记了陶氏做的孽。
直到余光再次瞥到陶氏苍白着脸,眼泪簌簌,方才回过神来。
陶氏打了个寒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心中既慌又乱,脑子却转的分外快,眨眼的功夫已有粗浅的破局之法。
“伯爷,妾身承认自己犯下大错,对您用了绝子药。”陶氏声泪俱下,悲恸不已。
早已不是如花的年纪,仍勉强还有几分杜鹃啼血的哀愁柔弱的美感。
可,巢寄生的杜鹃,本就不是什么好鸟。
“伯爷,妾身爱慕您成痴,又在外十载躲躲藏藏,惶惶难安。”
“当年妾身在获悉自己因生扶景伤了根本,再不能为伯爷开枝散叶后,一想到伯爷会移情旁的女子,便心如刀绞痛苦难当。”
“伯爷,妾身确实犯下大错,但究其根本,也是爱伯爷至深,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哀怨,想让伯爷一直宠着妾身,这才一时冲动……”
“妾身对伯爷之心,可昭天地日月。”
汝阳伯疯涨蔓延的怒火,蓦地一滞。
世间绝大多数的男子,都有一个通病,对全身心爱慕自己的女人,硬不起心肠,甚至往往试图在这种病态的爱慕里获得虚荣和傲慢。
仿佛披上深爱的外衣,所有的歹毒算计都变得芳香四溢,蝶鸟环绕。
顾扶曦适时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悲切地诉说道“父亲,自幼女儿便日复一日地陪伴着母亲,坐在廊檐下的木椅上,翘首以盼地等待着父亲的归来。从黎明的曙光初现,一直等到黄昏的暮色降临;从夜深人静的寂寞,直至东方破晓的微光初露。”
“那时,见母亲夜夜垂泪到天明,却从没有一句抱怨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