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89)

  “朕深思熟虑后,决定赐予顾荣一份恩泽,让她免受流离之苦,得以安稳度日。”

  声音落下,谢灼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宛如被岁月遗忘的老树根,深深地扎根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论揣摩贞隆帝的圣意,谢灼不亚于李公公。

  陛下的恩赏怕是……

  谢灼不敢深思。

  “陛下德高仁厚,常怀故旧之情。若泉下之阳伯元夫人得知陛下善待其女,如同己出,必将感激涕零,愿以衔环结草之志,来世以报陛下之恩。”

  贞隆帝轻轻抿了抿嘴唇,下颌线紧绷成一条直线。

  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原本稍显缓和的神情再次变得冷峻。

  “晚辈?”

  谢灼面不改色,淡声道“前夜,母亲还说想办一场正儿八经的认亲宴,收顾大姑娘为义女,全了昔日情谊。”

  贞隆帝沉吟片刻,颇为不赞同“皇室认亲,繁琐复杂,她膝下已有乐安,没必要再兴师动众认下顾荣。”

  “臣亦是这般劝母亲的。”谢灼的心沉了又沉,面上却分毫不显“所以,母亲便打消了认亲的念头,决定私下多照拂抬举一二,为其择选一可托付终身的青年才俊为夫婿。”

  “近来,臣时常听母亲提及在扬州休养时的情景。”

  “母亲很是怀念汝阳伯元夫人。”

  贞隆帝轻飘飘掀了掀眼皮,睨了谢灼一眼“宁瑕,你话里有话。”

  谢灼权当没有听到贞隆帝的弦外之音,神色一片从容,垂首拱手“臣不敢。”

  “不知陛下看在故人的份儿上,想如何恩赏顾大姑娘?”

  有谢灼一句一个故人,一声一个晚辈在前,贞隆帝委实无颜坦然相告,只能含糊其辞道“容朕再想想。”

  “不论是何恩赏,总不会委屈她的。”

  “愍郡公遗孤一事,你再上些心,万不能有漏网之鱼。”

  谢灼语气隐忍而冷静“陛下,臣正欲回禀。”

  旋即,原原本本将查到的关于承恩公府在愍郡公之子逃生一事中的筹谋禀明贞隆帝。

  闻言,贞隆帝眼中愠色骤浓,深沉近墨,浑厚威严的嗓音里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老承恩公,钟离渊!”

  说意外也不意外,说不意外也意外。

  当年,他非嫡非长,并不是钟离一族的首选。

  可,先皇的长子,逼宫造反失败,圈禁府中自缢而亡。先皇的嫡子,英年早逝,成了一柸黄土,长眠王陵。

  最后的赢家,是他!

  “不必再查承恩公府,以免打草惊蛇。”

  还不到覆灭承恩公府的时候。

  “宁瑕,朕要愍郡公的遗孤死,其麾下所有势力灰飞烟灭。”

  贞隆帝杀气腾腾。

  “莫要让朕等太久。”

  谢灼颔首,见贞隆帝缓缓阖上双眸,识趣的躬身离开。

  殿外,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谢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整个人冷厉的可怕。

  想上前打招呼的李德安,很有眼色的止住了脚步,没有过去打扰,

  谢灼沿着长长的巷道,大步流星朝宫门走去。

  此刻,皇镜司三处提司与丞昇攀谈的正欢。

  “顾大姑娘的画像是皇境司何人递送至陛下案头的。”谢灼直截了当问道。

  第116章 想纳顾大姑娘为妃

  三提司怔了怔“属下不知。”

  “属下这就去查。”

  谢灼不愿无端迁怒,清冷冷道“皇镜司上下,有资格面见陛下的不过是四处提司、副提司。”

  “丞昇,你亲自去查。”

  “本侯倒要看看是哪方大人物野心勃勃越位上报。”

  话音落下,谢灼抬脚踏上马车。

  三提司和丞昇面面相觑。

  马车马蹄声哒哒敲击着地面。

  谢灼靠着车厢,神色冷硬,乌目沉沉。

  脑子里恐慌和愤怒好像满满当当得要溢出来了,可细细一想,他好像根本没有资格愤怒。

  贞隆帝动了纳顾荣入宫为妃为嫔的心思。

  天子的心念就像是一柄千锤万炼的利剑,无坚不摧,无人能挡。

  那顾荣呢?

  顾荣织网钓他,为的是倚仗他,为的是让他为其所用。

  对顾荣的意图,自始至终,他都心知肚明。

  这世上,还有比贞隆帝更大的靠山吗?

  如果顾荣知悉贞隆帝的想法,还会图他吗?

  他以为,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作为猎物与顾荣日久生情。

  谢灼被一种莫名的恐慌所笼罩,仿佛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突然溺水,拼命挣扎以求解脱,然而却越陷越深,直至完全被吞噬,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竟想卑劣的瞒下此事,不给顾荣做选择的机会。

  “转道,回长公主府。”

  旧事,还是得问旧人。

  母亲是最清楚贞隆帝和顾荣亡母纠葛的人。

  知因,才能解结。

  一声嘶鸣,马车似是调转了方向。

  ……

  “儿子给母亲请安。”

  长公主轻轻放下手中的金剪,轻拨瓷盏中的花束,转身回眸,笑容满面。

  然而,在捕捉到谢灼神情异常清冷之后,笑容瞬间凝固。

  “陛下为难你了?”

  谢灼清了清发痒的嗓子,轻呼一口气“不曾。”

  “那你为何心烦意乱?”长公主挥了挥手。

  侍奉在侧的婢女,鱼贯而出,只留甄女使在旁奉茶。

  谢灼轻抿一口茶后,便停了下来,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茶杯边缘,缓缓地询问“母亲,能否将陛下与汝阳伯府元夫人的往昔故事告诉我?”

  长公主怔了怔,眉心微跳。

  “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不值一提。”

  怎么说?

  难不成说,她亲自为陛下和荣氏拉郎配。

  陛下对荣氏大献殷勤,谁料热脸贴冷屁股,荣氏断然拒绝了陛下?

  当年忍辱负重的皇子,已是大乾的天子。

  堆金积玉一掷千金的荣氏女,盛年亡故。

  旧事随风逝,千帆过尽物是人非。

  旧事,实在不宜再提。

  谢灼压着茶盏口的手一停“母亲。”

  “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议事,先言顾大姑娘肖似其母,又说欲赐顾荣恩赏免其颠沛。”

  长公主的心停跳了一瞬,声音干巴巴道“或许,陛下是想赐其县主之位……”

  “母亲信吗?”谢灼反问。

  长公主手指微微蜷缩,颓然道“陛下曾有意迎娶顾荣的生母为侧妃。”

  谢灼不由得攥紧了茶盏。

  果然。

  陛下对顾荣的心思不纯粹。

  求不得,便成了执念。

  尤其是大权在握,富有四海的一国之君。

  凡所欲也,皆唾手可得。

  曾经的不可得,定会想方设法去弥补所谓的遗憾。

  那句相貌肖似其母,说的意味深长,听的他心惊肉跳。

  “所以,陛下是想纳顾大姑娘为妃,对吗?”

  长公主:不可以!

  她好不容易看到谢灼摆脱孤独终老的可能,怎么能让陛下夺人之好!

  “顾荣堪堪及笄,陛下已然年近不惑,兴许只是一时兴起……”

  “母亲。”谢灼打断了长公主掩耳盗铃的自欺之举“君无戏言。陛下随口一句,是金口玉言,是一言九鼎。”

  长公主顿觉棘手,面染歉疚“灼儿,是母亲入宫说漏了嘴。不如在陛下下明旨前替顾荣订下婚约。”

  “陛下不是昏庸无道之辈,绝不会君夺臣妻。”

  “要不然,早就在荣登大宝后,强抢荣氏入宫为妃了。”

  谢灼敛眉垂眸。

  不一样的。

  贞隆帝登基时,顾荣的生母荣氏早已嫁为人妻,生儿育女。

  贞隆帝对荣氏,怨比爱多。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旷荡思无涯。

  一个春风得意。

  一个苟延残喘。

  贞隆帝高高在上,俯瞰荣氏,冷眼看荣氏在汝阳伯府后宅枯骨之余垂死挣扎。

  这是报复。

  报复荣氏的有眼无珠。

  报复荣氏的不识好歹。

  但荣氏真死了。

  当人离世,即便是最肤浅和苍白的爱意,经过一遍遍的美化,也会被误认为是深沉而浓烈。

  那些怨恨,也转变成了对无法得到之物的怀念。

  及笄之年的顾荣,是荣氏在贞隆帝心中最美好最眷恋的样子。

  年轻貌美。

  没有嫁人生子。

  且,贞隆帝是受人仰望的一国之君。

  不再是当年为了扬州荣氏的金山银山刻意逢迎。

  大权在握多年,人的心态也是会发生变化的。

  权势的膨胀,带来的必然结果便是为所欲为。

  见谢灼垂眸不语,长公主急了。

  不会吧。

  灼儿不会不战而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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