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
很不凑巧,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荣攥着帕子,白皙的手指绕来绕去,硬着头皮道“不知谢小侯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规矩守礼,但甚是疏离客套的话。
谢灼紧锁眉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顾荣,将她那心虚的闪躲、排斥的情绪全部捕捉在眼底。
顾荣是想弃了他吗?
不,定是他深夜造访,有失礼数,惹的顾荣不快。
谢灼自欺欺人的想着。
“顾大姑娘,我无冒犯亵渎之意。”
顾荣道“我信。”
她不信谁,也会信美色当前坐怀不乱的男菩萨。
“顾大姑娘是不是已经猜出……”谢灼欲言又止。
顾荣瞳孔一缩,不自然的别开视线。
不是吧。
谢灼的消息要不要如此灵通!
她还没有做好面对面摊牌的准备啊。
“我不是,我没有。”顾荣脱口而出。
羞耻!
羞耻!
太羞耻!
谢灼有些不明所以。
“是不是已经猜出陛下想纳你入宫为妃为嫔。”
顾荣愕然,红唇微张,高高悬起的心稍稍落了些。
原来是这件事儿啊。
吓死她了。
看来,谢灼并不知道她阴差阳错知晓了真相。
所以,主动权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是继续伪装?
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罢了,纷纷扰扰的感情问题先搁置,先搞清楚贞隆帝的想法。
“隐约猜出了些。”顾荣轻声道“李公公的暗示实在不算隐晦,可我又担心是自己误会了。”
谢灼摩挲着手腕上迦南香木嵌金珠串,小心翼翼道“应该不是误会。”
“观陛下口风,确有此意。”
“你……”
谢灼微顿,指甲嵌入手心,鼓起勇气“你作何想?”
顾荣眨眨眼“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我之意愿,根本不重要。”
“圣旨一下,抗旨不尊,抄家灭族。”
“重要。”谢灼一字一顿。
顾荣抬眼看向谢灼,不由得想起了她故意打趣谢灼的属下时,曾问他家公子是否思慕于她。
也在这间小书房。
也在同一个位置。
“顾大姑娘,你愿意入宫吗?”谢灼清洌冽道。
顾荣不知该如何形容谢灼的声音。
“不愿。”顾荣坦言。
她重活一世,报仇雪恨后,揣着成箱成箱的银票天高任鸟飞不好吗?
入宫,斗一辈子?
稍有不慎,不是冷宫,就是赐死。
短短二字,传入谢灼耳际,犹如连日沉闷压抑的空气中,骤然降下了一场畅快淋漓的甘霖。
降下的甘霖,对他是一种救赎。
雨后,柔和而略带凉意的风,悄然间平息了内心深处所有的恐惧与忐忑。
他不需要顾荣如他一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只需要顾荣一如既往图他便好。
换个角度想,贞隆帝是比他更高的枝,比他更大的靠山,但顾荣弃了贞隆帝,选了他。
他在顾荣心中,总归是不一样的。
“谢小侯爷可知陛下为何动了此念?”顾荣试探着问道。
谢灼眉眼蕴着清淡的笑意,淡声将上一辈的旧事讲给顾荣听。
顾荣有种在听话本子的错觉。
贞隆帝竟求娶过母亲?
一见钟情?
还是想以扬州荣氏的家产抵作夺嫡的本钱?
依她之见,后者更可信。
求不得,也不见得是感情深。
“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呢?”
谢灼答道“母亲想为你相看门亲事订立婚约。”
“母亲认为,陛下不是昏庸无道之辈,不会君夺臣妻。”
顾荣思忖片刻“似乎也只有此路行的通。”
“不知长公主殿下可有人选?”
谢灼看了顾荣一眼又一眼。
平平淡淡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事不关己的寻常事。
分明婚嫁一事,关乎女子的一生。
母亲心中的人选?
周棠。
南子奕。
周棠的家世虽不算显赫,但贵在清白,又有周域顶门立户,其人品貌端正,如若顾荣下嫁周棠,可得一世清闲。
只是,周老夫人极重规矩体统。
至于南子奕。
就如母亲所言,蛮横顽劣,却足够尊贵。
但奉恩公府南家,是二皇子的外家,一旦婚约既成,不可避免的受夺嫡牵连。
且奉恩公府人丁兴旺,各房情况复杂。
顾荣会受委屈。
可不论是是周棠还是南子奕,他不愿见顾荣选。
还是那句话,他图顾荣图他!
“有。”
“何人?”
“我。”
第120章 有些时候我也想做个好人
顾荣愣住了,显得有些茫然,似乎无法完全理解谢灼的话语。
是她与谢灼的对话变得语无伦次,还是谢灼深夜的造访仅是她的梦境?
容她理一理。
她问谢灼,长公主殿下可有人选。
谢灼说有。
她又问谢灼何人。
谢灼答他。
有条有理啊。
“你说何人?”顾荣不信邪般再一次问道。
谢灼“我。”
他的心意,终是借着母亲的名义说出了口。
嗯,他是最合适的人。
他会为顾荣扫清所有的障碍和麻烦。
他会让世人觉得是顾荣救赎了他,而非高攀了他。
只要顾荣愿意。
如若不愿,他可以继续做顾荣网里的鱼。
只有他一条的鱼的网,跟安家落户有何区别?
顾荣失声喃喃“不可能。”
上京城人尽皆知,长公主殿下一心撮合谢小侯爷与乐安县主,撮合不成便想着给谢灼挑一个十全十美的高门贵女做妻子。
她声名狼藉,又是平民百姓。
人贵自知。
虽说,嫁给谢灼,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目睹乐安县主气的发狂。
但……
今日之前,或许她会心动谢灼的提议。
在确定男菩萨就是谢灼后,她便不愿利用谢灼,不想把谢灼拉进这滩浑水了。
男菩萨,合该一天明月,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她最恨恩将仇报之人,决不允许自己成为最厌恶的那类人。
大恩,当报。
“为何不可能?”谢灼屏息凝视,宛如濒死的囚徒,明知结局,却依旧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顾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有些局促地抿了一口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谢小侯爷,婚姻大事,门当户对方能长远。”
没有人天生就该是俯而就之,扶贫济困的。
“且,婚嫁之事,不是儿戏。”
“谢小侯爷是秋月寒霜是青山翠竹,我是俗人。”
很俗很俗的俗人。
借着烛火辉映,谢灼看清了顾荣的神情。
拒绝之意,明显的不容他忽略。
“顾大姑娘,我不够好吗?”
顾荣垂眸“谢小侯爷很好。”
好到她在谢灼身上挑出的唯一缺点是有乐安县主这么个妹妹。
谢灼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倘若想说服顾荣,谈权衡利弊似乎更有效果。
念及此,谢灼话锋陡然一转,清清冷冷道“顾大姑娘,不是所有勋贵官宦子弟有底气有胆量敢夺天子之好的。”
“我的母亲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我的父亲是收复失地驱除北胡战死沙场的英雄,我是陛下的外甥是忠勇侯府嫡支唯一的血脉。”
“你我订立婚约,即使陛下再迁怒,也会适可而止,不会一怒之下伤及无辜。”
顾荣:说的很有道理。
哪怕皇权更迭,以谢小侯爷的出身亦可屹立不倒。
谢小侯爷就是这么稳。
“于谢小侯爷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顾荣直白问道。
谢灼一时语塞。
好处便是他能名正言顺的守着顾荣。
但,这句话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心田。
他是猎物啊。
猎物太凶猛,是会吓跑猎人的。
谢灼指了指自己的光头,违心道“我修佛,信佛。”
他只修,不信!
他既不清心寡欲,六根也不清净。
他想要顾荣。
十五年前,他没留住父亲。
十五年后,他想留住顾荣。
他也从来不是什么不染尘埃的仙人。
“顾大姑娘,我是最合适的人。”
顾荣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四目相对,仿佛山巅肆意生产的高岭之花在无声的诉说着,只要她愿意伸出手,就能摆脱山脚的泥泞山路的崎岖,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并肩立于山巅,一览众山小,苦难尽付于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