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适时地放开她,说:“抱歉,那么冷的天气还让你在外面蹲着。”
裘子颖竟然没有追究的意思,摇摇头,想到他们私下偷摸聊的内容肯定跟袭警案有关,绕到这个话题问:“你们在里面聊的是袭警案吧,我猜测他有苦衷,这苦衷应该不能被我知道。”
陈隽发觉她确实聪明,回道:“没错。如果你不想伤害人,那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有时候你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害人害己。”
裘子颖笑了笑,开玩笑道:“那我来这里不就是没意义了么?你凭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太多。”
“说句难听话,美国人通常都喜欢扮仁义博爱,出的手多了反而会弄巧成拙。这里是伦敦华人社区,分派系,有斗争,而且种族和阶级分明,在这个环境下大家都要硬着头皮生存。你是异乡客中的异乡客,不动声色就是意义。”
路上有认识陈隽的人,看见他就努起酒窝挥挥手,过了三两个,又有人朝他寒暄,他都是笑一笑,点头,摆手打招呼,但眼睛很快聚焦在裘子颖身上。
“你真当我没在唐人街呆过呢。”裘子颖听了这话,已经懂得即使他不明说,话里也隐约有话是提点她的。她还是笑,笑得细肩在颤,这笑里面有着不屑,慢慢她又恢复清冷淡漠的模样:“我发现许多事情确实不是我所能掌控的。听你这么说,这案子恐怕是没有再继续报道下去的必要,大邦的苦衷不能被曝光,我的计划也泡汤。我原本想换个角度调查,把真相理清投稿,这样就能让克劳德那篇文章无地自容,狠狠将他一军,然后我继续跟许老板谈判,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陈隽敬佩她的努力,重复她先前的话:“可是你不喜欢谈条件。”
“就允许你们在这八面玲珑,不能让我想通想透?而且你应该明白,我不是玩弄春秋笔法,是摆明真相,将一部分颠倒的是非重新公之于众。”裘子颖倒是忽然看得很开,就地放弃:“我不想在那篇文章上面犟了,现在我只有一个新的问题要跟你谈。陈生拜托你去跟许家交涉,你拒绝了,你我都明白,你和他们沟通局面会松动很多,这样他们也不必在这么寒冷的冬天罢工游行。”
陈隽直直地望着她认真的眼睛,睫毛卷翘细长,像春夏时海德公园的蒲公英,鼻子小巧细挺,因冻起了伤红,嘴巴灵活,念念有词,讲的却是那么冷淡严肃的公事。他欣赏她的态度,但不希望她卷进这里鱼龙混杂的状况。
“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工作。”
“好。”
裘子颖猜他还是暗自做了这件事。他想要双赢,而他也有这个能力双赢。她在这里不得不处于被动的位置,这时候她发现,即使有底气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如果不是为了不伤害人,她完全可以私自跟踪,狠下心揭开人家的伤疤。她放弃这么做,不代表她选择了对的一方,只是表明她没有坚定代表自己的中立立场,不自主地走到了陈隽所在的阵营。人如一弯小帆,在动荡的海面摇晃。
第11章
一日之后,许俞华顶着多方压力到牛津街的住所与玛丽娜交谈。望进去,窗台种满英伦玫瑰,玛丽娜舒舒服服坐在温莎椅上,从竹篮捻一根锦绣羽毛逗帝文猫。她用余光瞥见玄关处来了人,没有停止疼爱自己的宝贝,稍稍低头将眼睛从老花镜框解放一刻,盯他,一道白冷光撞向玻璃。认清了,这才推回眼镜,唤两声让猫溜之大吉。
竹篮是她玛丽娜·琼斯精雕细琢的博物馆,称之为博物馆,也是因为藏品包揽奥林匹斯山下的夜明珠和威尼斯水城的嘉年华面具。她有个收集癖,白瓷、羽毛、绸缎、星盘应有尽有,不为虚头巴脑的炫耀,而是样样琳琅满目才令她得以安心,更勿提许多藏品背后有难以割舍的故事。竹篮之外便是衣橱柜,同样的排列,同样的道理,虽说她上了年纪,但身段保持得很好,打扮也时髦前卫。
许俞华不总是惧怕这位长辈,他对她常常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他一见到她围着头巾、戴一副老花眼镜就有些紧张,这回是枯稻色的,而她上接针织毛衣,下穿印花蓬松裙,不论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都能够精致体面。
许俞华上门倾诉说理,全因现在发生的事情如火烧眉睫,必须先发制人。他坐在软椅上,表述他们所处的劣势:“玛丽娜阿姨,其实你也看到了,他们还有继续罢工的志气,再这样下去我们跟意大利那边的订单会跟进不上。”
“看到了。”玛丽娜还是闲闲地摸着手里的羽毛。
许俞华低声提醒一句:“我很早就知道降薪多多少少会引起这样的问题。我们可以暂时先满足他们一个要求,就是回到以往的薪资水平,其他再敷衍过去。”
玛丽娜也没有想到这群人会真的罢工,自嘲道:“时过境迁,真是跟我和你爸那时候不一样。”那只帝文猫跳到她的腿上趴着,她抚摸,继续问:“杰克,我的孩子,你有没有办法堵住现在的损失?”
许俞华讶异于她难得的慈爱。这样苍白的诘问已经是慈爱,没有折磨、诱逼、驯化的慈爱,兴许是帝文猫安抚了她的情绪。他暂时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他以前都是跟着父亲的指令走,因而他只能沉默不语,提供不了建议。
玛丽娜有时候觉得他能成大器,有时候又被他的不中用伤到心。以前他们夫妻俩是邯郸学步,靠时运卖烟发达,她不愿生育,便和许志临商量收养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一优点是够听话,缺点是记性太差。
“我也不想逼你,但你一定要有个决策的方向。”玛丽娜抬眼,严肃地盯着他。
空气沉闷了片刻,许俞华想到陈隽的话,又添加一些要素,挪用成自己的主意:“先谈判,然后让李峰代表服装厂雇主在媒体前诉苦,将我们采取的措施变成形势所迫的方案,跟他们说我们采取这个方案之后看见大家这么辛苦感到不安,最后还是决定各退一步达成协议。这样我们可以把问题推到大环境上面,两边都是受害者。”
她听了,笑语:“爱德温教你的。”
“不是。”他迅速否认。
“那你为什么突然上来跟我说这个?损失了钱,那也是我亲手指使你的。工人罢工,找的是李峰而不是你,他们没有伤到你一根汗毛。除非爱德温找你谈话,否则我想不到任何原因让你良心大发。”
许俞华发笑,那笑极为苍白:“我有没有良心,玛丽娜阿姨是知道的。”
玛丽娜看见那笑容,不小心用指甲壳戳到帝文猫的脖子,猫弹跳,她惊慌,却立刻恢复平静,说:“聪明和胆量有时候更重要。你可以向爱德温学习,但记住了孩子,我希望你拥有比他更过人的聪明和胆量。”很可惜,她知道他目前极其缺乏。
许俞华耷拉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话。玛丽娜深思熟虑后,打算先下这一步棋,毕竟失策已成定局,他们骑虎难下,还是要先压住状况再看变化。因此,为抓紧时间,后一日下午,许俞华让李峰与工人们进行谈判。谈判的气氛箭弩拔张,工人们不仅要加薪,还要争取福利,包括发放食堂饭票和提供工伤保护等。李峰声称他们只能走稳固原有薪资的那一步,其他后续再谈,工人们怒拍放话不加薪可以,前提是必须要得到食堂饭票和工伤保护。经过三番五次的协商,他们终于达成协议,于第二日正式复工。克劳德应约采访写稿,并得到一笔酬劳,最后文章大登报纸和广播。
裘子颖见势如破竹,哪怕现在是阴天,心情也舒畅不少。傍晚路过泰丰龙,人满为患,有几桌特地被划来做庆功宴。她探头看了看,被求知若渴的珍珍拉去教书。
收音机开始播报晚间新闻,十一月中旬,女王发表年末致辞,下议院针对经济状况进行议会辩论,强化两份白皮书的建议。具体的议会内容他们不能悉知,但年度财报公开了一部分,本年第三季度,制造业生产指数遥遥领先以往水平,得益于政府长期大量的机械化投资。长期贸易格局是他们极其看重的一部分,整理白皮书的议员认为英国对西欧市场和英联邦国家的出口非常重要,虽然出口量有所增长,但仍然比进口量小非常之多。
裘子颖发现,他们这回抓的时机太准,服装厂主打出口,还是出口意大利,要是让厂子停摆反而会投鼠忌器。此外,议员们还谈到了就业率,自一九六零年颁布《地方就业法》以来,北部苏格兰地区仍有多人失业,南部也不见得更好,所以他们正在商讨改善对策。不论如何,裘子颖听后认为现况比前几年要好上许多,尽管道阻且长。也许是运气,克劳德登报的时节恰好撞上了年末汇总,所以人们很快就将目光放到这里,有了承上接下的呼应意味。
众人纷纷举杯感谢裘子颖,领头人酣畅一杯,脸色已是上了香油的猪肝红,敬道:“真是多亏裘小姐那天提点,还有说服阿隽出面,不然我们真的要死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