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丁六和梁达士正在歌舞厅的后门清点他们购置的寰球二手货,为这个地方增多一些乐趣。木箱里放着陶瓷马、流苏灯罩、海龟模型等等,还有一样他们费尽口舌淘回来的老派手摇留声机。绣花大喇叭,钢针金属唱头,可以播放夜上海舞曲,简直令人兴奋。
已经下午四点,英国的天空逐渐变暗,冬天日照太短,黑夜很快降临。木箱极大极重,歌舞厅准备开业,丁六和梁达士本想叫人来帮忙,可是大伙备货的备货,打扫的打扫,清嗓的清嗓,忙得不可开交。加上天太黑,路灯未亮,他们只好暂时把木箱搁置在后门。
“本来现在就很早天黑,没有一次见过煤气灯准时点亮,替政府控灯的那个人是不是偷懒!”丁六摸黑进门嚷嚷道。
梁达士推他进门,“偷懒就偷懒,我们自己有灯和蜡烛。前门还有霓虹招牌,少废话。”
第16章
裘子颖见人消失了,顺势回到旅馆,仍然没察觉这与华人有联系。
这场景看着像是其他种族的人进行的交易活动,只是盒子交易和西药房的枪击抢劫案都发生在苏豪区,前者被警察盯紧,戴衣帽的青年出现于爵禄街的圣保罗咖啡馆和蓝宝石酒馆,而后者闹得沸沸扬扬,在距离爵禄街只有两百米的莱斯特广场发生。
一旦可疑的活动在接近的地理位置连环出现,不管利益是否相关,像她这样的记者都会因为报纸上的报道而多加留意。
她回到房间,掀开窗帘眺望蓝宝石酒馆。摄影部部长提醒过,外派记者的武器首要是相机,其次才是笔杆,哪怕发现一丁点需要被记录的痕迹或遇到可疑的线索,都可以用这台哈苏500摄取下来。
突发事件、嫌疑场景,相机是必要在场的眼睛。报道效果不会立竿见影,但不能弃之不用。所以,她趴在窗边,拿着相机对蓝宝石酒馆进行几个角度的拍摄。一个是俯瞰后的顶貌,一个是正门门口。
几分钟之后,那青年提着劳伦斯的书出门,左顾右盼,正好被调整焦距的裘子颖拍了下来。她屏住呼吸,迅速过片,放大取景,对准这个青年人,拍摄他的全身、头脸的正面和手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特写。她没有看见那个祖母绿的巧克力盒,恐怕这里就是它脱手流经的地方。
这一趟结束以后,正好前台有人来敲门送话,歌舞厅邀请裘子颖今晚到场做客。她浅浅一笑,不觉出奇,在泰丰龙她已经得到陈隽的盛情邀请,既是如此,她便暂时把这些千头万绪搁置一边,好好做个客人。但其实这是丁六和梁达士的主意,为的是让大家瞧瞧他们从圣诞集市捣鼓回来的战利品,好为即将到来的节日预热。
裘子颖换了一身合适的衣服,出门后,竟然看见大邦充当苦力提着一包厚厚的牛皮袋,急匆匆地往蓝宝石酒馆那边走去。
她有些怀疑他来这里的目的,几步上前,拍他的肩膀。他快步走着,同时诧异地转过身来,根本不知自己会在这里遇到她,想罢上次的无礼和落魄,他还有些羞愧。
裘子颖注视着他,轻声友好地问道:“大邦,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大邦听了这温柔的语气更加羞愧和汗颜无地,虽说他欠债一事只有华哥和隽哥知道,但眼前的女孩好歹安慰了他。更何况,她没有继续询问他的私事,想必也是隽哥摆平的。她不再追究曝光,他已是感激不尽,区区一个小问题不足挂齿。
他赶紧停下步伐,抱紧了牛皮袋,答道:“我是去替华哥送碟片的,酒馆里有客人订了一批刚从法国来的货。”
裘子颖追问一句:“可以告诉我是谁吗?”
大邦因为着急而流汗,眼角都湿了,他把头歪到肩膀的衣衫擦一擦,快快解她疑惑:“是一个从南非回来几个月的炊事兵。他是我们的老顾客了,还总是腼腆不好意思,今天跟我们约定在酒馆里取碟片。”
裘子颖打量着大邦,再以近距离观察这个牛皮袋,碟片凸起的角和正方轮廓比较明显。她安心地相信了他,就此放过,“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大邦哈腰点头,心情忽地顺畅愉快,“小事情而已,裘小姐不用谢我。我先进去送货取账,有需要的可以找隽哥或者华哥嘛。”
裘子颖笑一笑别过,来到歌舞厅门口,遇到了与蓝宝石酒馆相似的查身。
客人已经不再抱怨门口的酒保对自己动手动脚,毕竟他们早就读过报纸,耳闻警察在附近巡逻,不敢顶风作案。再者,他们来歌舞厅是为了惬意放松,听上两曲小调,而不是跟着摇滚乐狂欢到白天黑夜,需要维持精力的化学物质。
她顺利进去以后,蓓琪已经唱过两首动人的歌曲,下台休息片刻。
雪克杯晃得酒液和冰块发出饱满声响,货架上的酒瓶摆放得整整齐齐。蓓琪坐在裘子颖的身边,放一颗喉糖进嘴,向酒保要一杯温水。
裘子颖目睹那个喉糖盒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蓓琪感受到旁人的目光,发觉她是老板的朋友,转头也回一个甜美的微笑,嘴角有一粒梨涡。
裘子颖听说蓓琪会讲上海话,心底生了亲切之感,饶有兴趣地问:“蓓琪小姐会唔会讲上海话?”她承认在异国他乡能听见熟悉的上海话,不自觉会感喟。
蓓琪握着那杯温水,因许久不讲而有些羞涩,语气撒娇似的,“阿拉会讲上海话,但唔係勿好啦。”
裘子颖听出她的语调夹杂了一些法式氛围,也不强人所难,说道:“会三四门语言是一件令人佩服的事情。”
蓓琪摇摇头,她懂的算不上什么,“有的人会六门,比如梁达士先生。如果是一个混血儿,懂几门语言并不困难,但他不是,这蛮令人吃惊。”
“今早陈先生还跟我说他们上的是中文学校呢,”裘子颖看着她,话里是惊奇,可口吻极其平淡。
“是吗。既然上的是中文学校,他们多半只学英文和中文,其他语言应该是靠天赋练成的。”蓓琪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接着有些出神地抚着杯子的描金锤纹。
有人请她上台,她这才回过神来,仰头把水喝光,打招呼道:“抱歉,下一首是我的曲子,”她听别人都这么唤裘子颖,所以问:“我能叫你珍妮弗吗?很高兴能和你交谈,希望下次能聊久一点。”
“当然可以。”裘子颖挥挥手与她再见,目送她上台,心想她刚才的笑容有些凄然。
歌舞厅的后门与一条非常狭窄的小巷连接。这条小巷基本是这一排饭店和酒馆的杂货之路,每隔十米便有自家囤积的拉车、木箱和装了果皮菜叶的垃圾桶。政府控灯的人迟迟未到,小巷则一直处于漆黑的状态。
不久之后,丁六和梁达士终于叫动几个壮士帮忙抬木箱,后门的灯依然未亮,这逼仄的街巷散发着消沉黯淡的气息。一个酒保举一盏蜡烛灯,其余的壮士开始抓着木箱的角用蛮力抬,他们一不小心抬歪都可能使靠门的那个人撞到后背。如此黑暗,大家果然没看清,往歌舞厅里送的时候歪了歪,让其中一人碰到后门发出硬邦邦的痛响。丁六更加埋怨这迟迟不发光的路灯。几个人搬得青筋暴涨,终于把这沉甸甸的木箱放到堆货的位置。
好一些人企图搭讪裘子颖,她没有理会他们送来的目光,往陈隽所在的方向走去。陈隽正与丁六、梁达士站在这个装满宝贝的木箱旁边。她轻轻地扯了扯陈隽的衣袖,等那人回过头来,她便松开问:“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洗相片?”
不等陈隽发话,丁六捷足先登,推荐道:“大本钟附近有很多照相馆,说不定他们可以洗。”
梁达士在一旁称赞:“走遍这一带,懂得不少。”
陈隽点头,问裘子颖:“你是什么相机?”
“哈苏,”裘子颖继续道:“其实,如果你们顺明堂下面的新闻社有暗房可以洗,我希望能到那里去。”
陈隽表示需要询问一下于主编,如果不行,那么只能去照相馆洗。裘子颖明白,撇开视线,从他身后望见丁六和梁达士取出一台手摇留声机,估摸是二十年代的老古董。紫铜底盒刻着一串英文,位于雕花把柄的下方,大喇叭有一些掉漆的迹象,却照出秀丽的光色。他们把留声机放到木柜上,又从木箱里掏一张附赠的唱片。
丁六兴致勃勃,笑得满面得意:“我真是好眼光,挖到宝!就是这东西看起来太贵气了,料我们也没用过,”抬头,对着梁达士问道:“梁达士,你玩过没?”
“我以前在越南,父亲带我到一个法国夫人的洋房里见识过,但他们从来不让我碰,连摆弄都非常小心,因为笨手笨脚会把装置或者唱片弄断。”梁达士把眼光放到裘子颖的脸上,打定主意把唱片交给她,“听说这古董曾经从法国游过印度,再飘往上海,是法租界一个音乐家的宝贝。唱片由黑胶木做成,每分钟七十八转。怎么说也算是上海来的东西,裘小姐来放唱片比较合适,毕竟也算有感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