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轮审讯结束，所有人被带进拘留室，接受长达四十八小时的调查。
拘留室所在的建筑由玻璃顶覆盖，采的是自然光，而室内是密闭的，四周墙壁防涂鸦，门边有一个小围栏，那里放置一盏油灯照亮室内。
裘子颖在床边坐了半宿，天亮的时候，她跪在床上，眼睛靠近积了灰的钥匙孔，圆圆的光痕垂落她下眼睑。她放下腿就这么坐着，不躺也不睡，眼珠因疲惫而涩得发酸。如果有一把镜子照着，那满是水光的眼睛已经布了红丝。
她并不慌张，却觉得等待极其煎熬。平生清白磊落，偷摸干的事情多数是悄咪咪喝药酒和整蛊自己的哥哥而已。她最坏的一次是在七岁，点蜡烛烧了药纱布，侥幸看见药纱布的火自动熄灭，因而她尝试烧纸巾，差点火烛酿成大祸，从此再也不敢这样。
密闭的空间里，她想到这些竟发出了童趣一笑，回音荡到耳边，一阵一阵的，而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笑容也随之消失得干净。她长久地坐着又不敢入睡，身心乏到极点，也无法了解其他人的状况如何，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支撑不住，眼一闭就睡过去了。
陈隽倒是整整一夜未眠，他早有想过根基不定的他们会腹背受敌，却没想到在今晚把裘子颖拖下了水。她一个外国人在这里无辜被捕，若不是有大使馆和律师的支持，处境不见得会好。
伦敦的日夜多有变数，他算了自己循规蹈矩，唯独没有算到别人的老奸巨猾。在这方面，他着实没有许志临老谋深算，也难怪许志临单单挑剔他一样东西——经得起商，做得了生意，但不懂得在与人打照面这块虚与委蛇，凡事都过于体面。
不怪她看不上他们世俗的德行，都是时局所迫，有些事情是他不得不做的。
他曾经怀疑印度大麻是许俞华为罢工一事生了报复之心而放的，可他很快否定。他们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多年受尽许志临的恩惠扶持，早早成为一条龙的左臂右膀。假如一臂折损，则痛害全身，许俞华必然知道这个道理。如今，他已经猜到个大概，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等待，由许志临和梁启派人解决。
二十四小时过去后，第二次审讯开始，查理斯决定亲自审问，命人把陈隽带来，由钱继山陪同。准备就绪完毕，他拉开椅子坐下，看向陈隽。这个英文名叫爱德温的华人，经过一天一夜的调查后眉眼有些倦怠。
查理斯坐得很直，翻开文件，开口道：“鉴证科利用化学试剂从查获的赃物识别出指纹数据，报告显示，印度大麻上面没有你们的指纹。印度大麻的包装被擦拭过，处理它的人戴了手套，没有留下信息。我仍然有理由认为你们四个人精心策划，通过戴手套逃脱嫌疑。”
“我说过，我们是被陷害的。”
“那你觉得谁会陷害你？”查理斯挑眉一问。
陈隽揣摩出他们的调查有了进展，而他在拘留室里也想得更明白：“陷害我们的人应该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如果把印度大麻放到木箱里的留声机，那他一定知道我们有个木箱，木箱会搬进歌舞厅。木箱在后门，后门的巷子可以通往麦高田街和爵禄街的交界处，我们可以从那里走到麦高田街。想必督察先生也知道，爵禄街有几个著名的俱乐部，处在麦高田街和爵禄街交界处的是哪个，你我心里有数。”
查理斯回应：“你的意思是蓝宝石酒馆。”这与那位女士的说法对得上号，她能看到有人从蓝宝石酒馆进出是因为她住在麦高田街的旅馆，有时候晚上会听到非常热闹的爵士乐和摇滚乐。
“你应该调查举报人是谁，”陈隽揉着眉骨缓解疲劳。
“你不用教我怎么做事。我现在是以查获非法品的罪名将你们拘留，并关停被捕获赃物的营业场所。如果你们是清白的，那你们在这里停留四十八小时也有功劳，警方抓你们，可以杀鸡儆猴，引诱‘紫色勋章’的经销商，以及犯下抢劫案的团伙和幕后指使者。”
“若要杀鸡儆猴，只需把我拘留在这，让其他人离开。尤其是那位女士，她跟这些事情无关。”
查理斯竟出乎众人意外地点头，“我会考虑一下，让你们的律师准备好保释手续，四十八小时后，成功了就能从这里出去。”他把文件盖上，手肘支桌子，非常有耐心地问：“现在，你来告诉我蓝宝石酒馆的人和信息。”
陈隽已经很累，但字句清晰：“蓝宝石酒馆的主理人是一名爵士乐手，而脱衣舞俱乐部由一个舞团经纪人接手，经纪人与乐手恰好是亲生兄弟，同属一个家族。他们的家族姓是奥格。”
审讯完毕，查理斯回到办公室。排气扇大开，他在钨丝灯下翻阅审讯记录，特地停留在与裘子颖和陈隽有关的版面。按照二人的说法，他们应该再次调查蓝宝石酒馆。
四十八小时结束，三名代理律师向警方申请保释，保释手续简易，但警方要求嫌疑人各出一名保释金经纪人作担保，保释期数为五天。
许志临已经知悉情况，迅速处理这件事。他见过惨淡世面，大多数保释金经纪人不愿意担保有色人种，所以他们要把被捕的华人弄出去就得掏些上等雪茄、金银珠宝和钞票贿赂对方，私下走点门路。
然而，查理斯恰恰不是他们以前接触过的人，撇着胡子拒收所有好处。要知道英国警察的腐败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忽然半路杀出个查理斯这样的程咬金，实在罕见如凤毛麟角。这身正派在许志临看来虚伪至极，令他大扔拐杖，一气之下把雪茄和钞票悉数撤回。
既然许志临的法子都不顶用，梁启只能赶快奔走相告找保释金经纪人，搭上法国那边的旧交情。他就冲自家儿子亲口承认的清白无辜也要找人弄他出来，绝不能让其苦受洋人委屈。梁达士从警察厅出来见到父亲，倒提起这督察的奉公执法，没曾遭受半点暴力。
到了裘子颖这边，艾娃告诉她，针对美国公民，警方要没收护照防止潜逃。无论如何，她认为自己必须被保释出去，所以她上交了护照，得到大使馆的帮助并成功得到保释。
整整四十八小时，裘子颖再比同龄人老练都抵不过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件。她在里面还没有那么慌张，见到太阳了反倒腿软，扶着艾娃。
她一出来就看见梁达士，脸色凝重地站在警察局外的树荫下。她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拜托艾娃在一旁等待，上去询问：“其余两个人呢？”
梁达士早就见到裘子颖，现在确定只有他们二人被保释，不得不叹气：“现在只有我们二人出来了。丁六在英国只剩下我们关照，他很难找到律师和担保人，阿隽也受了阻碍，查理斯不吃许老板那一套，还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
裘子颖心思重了起来，紧着秀眉担忧道：“我的代理律师说，五天以后我们还得再来一趟警察厅。如果警方上诉法庭，我们不仅要去趟警察厅，还必须出席法庭，”时间紧迫，她忽然灵光乍现：“有没有一种可能？假如我们在五天之内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我们就能无罪释放。”
梁达士略微赞同，却认为根本没可能，又问：“怎么证明？”他们目前只是暂时被允许获得自由，仍然受到一些条件限制，比如不能探望陈隽和丁六以交换信息。
裘子颖一时间想到那台相机，当务之急是要把照片洗出来。时间的搏动使她精神紧绷，一是护照在警方手上，二是陈隽他们还在拘留所里。她当初想要到新闻社的暗房洗，就是怕相片流经照相馆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
已经是午后，她回到旅馆，即刻到房间取相机和胶卷，然后只身一人找上于主编。然而，于主编不在，她碰巧在华文日报的报社撞见暴躁的许志临。
许志临看到来人，语气不太好：“刚保释成功就找上门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裘子颖言简意赅：“洗相片，也许可以帮到我们。”
许志临原本不放心上，听了裘子颖阐述一遍细节后，当即找摄影部的人帮忙。他器重陈隽，不可能让他自生自灭。陈隽的用处极大，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最令他不解的是，这女孩手里握着如此重要的证据。
摄影部的人带裘子颖进暗房。昏暗的房间如一口闭井，她把相机递给帮忙冲洗的人，那人在水池调好水温，从胶卷取出底片，发现是135胶片，然后往清水里倒显影液，把底片放进去充分浸泡显影。
图像渐渐出现，她在旁等待，浅看个轮廓。那人停止显影，夹起底片转移到定影液中，然后清洗，挂到绳条通风晾干。终于，他们看清相片的全貌。
许志临抽着雪茄，烟雾漫到眼睛，他盯着相片，问：“你为什么会拍到这些？”
“职业病。”
“好一个职业病。”
“一张独家相片可以卖二十美金，甚至更高。”
他听了大笑：“我看你怎么也不像是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