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颖点头,纠正道:“阿加莎与我主要做华人的报道。”
克劳德没什么失望的感觉,松一松肩膀,说:“那又如何,难道你们只关注华人吗?看来我想错你们了。”
“我们的的确确关注华人,但这里的华人也与其他人共命运,所以我们自然会关注大环境。歌舞厅因为生意逐渐兴隆而遭人嫉妒,如此下手也是瞧不起他们能还手和翻身,得知我指中矛头还为警方提供线索,恼羞成怒又来对付我一个女子,不就是因为小看我们吗。”裘子颖说到此处已是摆出遗憾的表情,反倒有了嘲讽和同情的意味。
克劳德听了一时无语,可不得不说还是很认可她的话。实则他看出来这其中的敷衍,伦敦的黑帮成员表面大多是绅士,衬衫马甲烟斗打扮,浑身上下都是雅痞气质,上入高端场,下照贫民窟,抛头露面做慈善来笼络大众,到了维护自己的时候,下令狠毒但讲究家族的风度,要有一个头脑和手段,而不是朝对手鲁莽出击。如此一看,被捕的那几个做出这么粗鄙又愚笨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嗤之以鼻,难怪家族头目不愿承认,内部还闹分歧。
阿加莎在一旁很是赞同,又说道:“我和珍妮弗现在身在英国,手伸不到那么长,此外,内幕多由大纸媒报道,我们尽管把握分内事。”
裘子颖嗯了一声,轻轻道:“隔得太远,一介草民。”
“拜托,珍妮弗!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太悲观了。我不相信你会贬低自己,还贬低像你这样努力的人。”克劳德深深地望了望她,纵使有千思万绪,也不再多说,喝一口咖啡,回味无穷,感叹:“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我也会好奇你们的立场和想法。”
二人是震惊化为惋惜,但没有参与其中的报道,便多了局外人的意味,如今已经没有心思对此事发表意见。
克劳德并无收获,却没有气馁的意思,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很乐意跟她们做同行和朋友。“既然你们主要做华人的报道,我也开始理解当初珍妮弗小姐在服装厂门口跟我讨论的缘由,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们,不要太理想化。对了,爱德温是我的朋友,那么你们也是我的朋友,我想我们日后的联系会更深。”
她们听后,相视对望,双双低估了陈隽的人脉和资源。
交谈结束,天边彩霞灿烂,风与河汇合,汇出万顷波光与绸缎。彩霞移去,圆润落日降临截截水面,像泰晤士尾龙骨的胎记。阿加莎应克劳德的邀约去看一场电影,裘子颖有些累了,独自漫步到泰晤士河边。
这里常常有卖报小童、杂技小丑、牛奶投递员,以及分不清我爱你还是你爱我的鸽子和白鸥。她坐在河边板凳,撕面包屑喂这群雪白丰盈的动物,静望天水合一。
英国的风有奇特的味道,汽油夹肥皂水,洋烟混烘焙咖啡,没辨认清楚的鸽子还是白鸥晃过她的眼睛,卷起发丝。她撩到耳边,转身恰好看见一辆熟悉的阿斯顿·马丁,那车窗被摇下,徐徐露出一人的侧脸。
陈隽握着方向盘,看见她围了那条围巾,对她说道:“天黑了,上车吧。”
裘子颖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看了他一眼,他倒是穿得讲究,纯色西装外套、窄领带、白衬衫。她上车坐稳,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隽将所有车窗关紧,以免进风,“阿加莎不放心,让旅馆的前台来歌舞厅找我,要我把你送回去。”
裘子颖客客气气道:“麻烦你了。”
陈隽被她形之于色的客套搞得无语。进一步接触下来,他琢磨不透她的阴晴,要么热络得笑靥迷人,要么生疏如萍水相逢,前后变化极大,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一事件使她低落,那低落停留在眉眼和嘴唇,一时之间难以消退。他认为和她保持距离甚好,不必太琢磨,互相提供点建议和帮助即可,少些不必要的牵扯,以免遇到困难覆水难收。
他一路开车,从车前镜看她,“你们今日见过克劳德。”
“是,他说你们是朋友。”
“从警察厅出来后,我约他见面,希望他写一封信给许老板。我告诉他你想要一篇文章,但他是你的绊脚石,他发现自己在你和许老板的谈判中是个这么重要的角色,笑得肚子抽痛停不下来,后来他听说你住院的事情,没有笑下去。”
“我看他肯定拒绝。”
“你想得没错,他说他不应该为此承担。”
“你看,人家根本就有自己的原则,明明就是那赤佬无理取闹。”裘子颖提及仍有怨气,她狐疑地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隽直视着前方,随口回答:“想还你人情,免得你又为此做什么傻事。”
裘子颖有些堂皇,他竟还记得她的这件事,可还是冷声道:“果真得付出点什么才能换来你们行动。不过失败了,我依旧是你恩人。”
陈隽无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回旅馆,或是想去哪里?”
“我想回家,你能载我去么?从伦敦开至旧金山,全程将近九千公里。”
“不能。”
“要是人类会飞就好了,”裘子颖放弃地靠在座椅背休憩。
陈隽不容置喙道:“我送你回旅馆,记得过几日去医院复诊。”
裘子颖泄气地吹一口发丝,把头埋进围巾,捂住耳朵。
回到旅馆,她独自一人吃饭写字。到了晚上,她难以入睡,只好起身倒一杯热水,送两颗安眠药进胃。她条件反射地紧绷精神,一旦回到爵禄街和麦高田街,原本不那么想家的她突然有了思念,那思念极浓极久。
她睁着双眼甚至想到他说的功绩强迫症,依然觉得极其可笑。她做这些事情,无非是因为她曾经体会过远渡重洋再混出一席之地的辛苦。她听过无数次善美老太婆的故事,老太婆骂人,骂他们不信,骂他们以为掉了牙的口口相传是在危言耸听。有时候她看到一样的失望。他口中的功绩,是她努力理解世界脉络、匡正偏斜认知的证明。至少她在这个年纪,拥有珍贵的机会,应该为以后的人留下他们生存且挣扎过的记录。
不知不觉,裘子颖已经大汗淋漓。安眠药的作用快起了,迷糊之中,她还在思考。克劳德带来的消息很有分量,教育是调研经济的部分,也许她们日后应该把目光放到与教育有关的问题。
究竟是主动调查,还是守株待兔,又或是完全不予理会,渐渐地,她怀疑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是否本末倒置。
第21章
复诊前的接连几日,珍珍一放学就把陈生煲的汤送到旅馆,让裘子颖养一养虚弱的身子。她受家里两个人嘱咐,再加上已有的共鸣和情谊,待裘子颖从来不是普通客人,不会像之前那样零钱到手便像风一样离开。
以往她不得已遇到客人提问,就做手势和点头摇头,拿出备在身上的本子写字说明,因此总是被认成哑巴。她不是哑巴,熟人也知道,可有的人,比如她同学听闻她明明有把好嗓子和不错的双语能力,猎奇心一上来就作怪使出激将法测试她,弄得她反而更张不开嘴。倒是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同学出面保护,那同学是个纯正的切尔西女孩,家里三代都是老牌伦敦人,而女孩没什么娇气,生性纯真,待珍珍也特别体贴。
夕阳早已西下,汤罐见底了。裘子颖和珍珍俩小囡还很有兴致,趴在旅馆房间的床上聊天,从珍珍的文法学校聊到泰丰龙,聊得不亦乐乎,最后还玩了个小有趣味的游戏。这游戏很简单,就是俩人把那几个男的点指兵兵过一遍,她们先将名字依次揉进纸团,打乱顺序,再轮流闭眼一抽,抽到哪个说哪个。
裘子颖伸手抽到其中一个,憋了半天才弹出一句:“梁达士先生有买卖的品味。”
珍珍把脸贴到本上噗嗤一笑,逼她说多几个。裘子颖想了想,突然一亮:“之前听蓓琪说,他语言能力极好。”
轮到珍珍,她抽中自己的哥哥,把纸条扬出去,在本子上写话:“聪明,矜持有礼,但是讳莫如深。”
裘子颖低头一看,赞道:“读文法学校还能举出这样的中文词语。”
“就是他教的。”珍珍指了指纸条的名字,然后继续在本上写道:“偷偷告诉你,哥哥小时候常被我爸打,他要求哥哥一定要慎独而行,否则就是藤条伺候,这脾性都是如此练就的。梁哥哥说许伯伯欣赏哥哥的脾性,但有时候又不欣赏,我都不懂他们怎么说得那么矛盾。”
“大人的事……”
珍珍做口型:“我不是小孩。”
裘子颖笑着说下去:“大人的事,真无聊。”
接着,她们再抽。还是裘子颖先抽,她抽了一个名字,一看便脱口而出:“老棺材的后代,龙头阿三装酷混混。”
珍珍听不明白这上海话,不解地贴近,望一望纸上的名字。原来是许俞华。
几日之后,复诊结束。裘子颖因为圣诞节提早出院,遵照医嘱需按时复诊。此次检查无大碍,她取了一些抗焦虑药后让陈隽在花圃附近等一等。阿加莎千叮万嘱,裘子颖需要有人关照,而现在这个人正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