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达士适时收声,裘子颖也会意几分,她把那些没对陈隽问出口的问题全问过一遍,拿着他们写的现存学校的地址才离开歌舞厅。如果他们所读的彭尼菲尔德中文学校已经倒闭,那么她只能去了解其他尚存的中文学校。
她听闻彭尼菲尔德中文学校由一个香港富豪创办,富豪身在香港而不在英国,在自己地头承接欧洲商务,赚下不少钱。富豪逝世已久,学校倒闭的原因似乎从未公之于众,在那里毕业的学生揣测其关门是由创始人逝世和资金链不足导致的,梁启拨了几笔资金维持一段时间,但后来不知为何,撤了最后一笔,直接转向投创其他中文学校及其俱乐部。
裘子颖根据地址来到莱姆豪斯,发觉这里与之前见到的有些不太一样,她进入一所中文学校,打出梁启和梁达士的名义找老师询问几个问题。
这中文学校的走廊尽头悬了一幅创办人的画像,底下的木柜已有虎斑霞绮,柜上两旁各置一樽鲜露梅花,中间顶了一笼画眉,构成学校里的唯一风景。出来接待的女老师戴一副眼镜,听到梁氏父子的名字后把裘子颖带进一室。她们简短地作了交谈,裘子颖已经明白一件事情,伦敦的中文学校主要是自愿的、非全职的慈善机构,学费一年大概十五二十英镑,课业也没有旧金山的中文学校繁重。
除此之外,她们还谈到英国的文法学校,这些文法学校的学费比中文学校贵上许多,受政府支持,规章和纪律严格,盛行体罚,同行内有领头羊也有吊车尾的,读得上的寒门子弟不多,多的是中产家庭以上的孩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谈话结束,裘子颖走到街上,耳边还有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风摇摆,摆得树影婆娑,灌至衣摆起浪,她抚住,发丝又如扇盖脸,两只手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陈隽吃过午饭便与那几个上海人商量是否在爵禄街开一个麻将馆,这几人倒是异口同声地赞成将麻将馆当作消遣娱乐的地方,他们的意见相当,还是要把麻将馆的底色弄成白的。只是若要开,抵不住有的人私下赌钱,到时候容易引人来审查赌博活动。“许老板就是要把它做成赌馆,”陈隽打破他们的想法,说道:“但我还是不同意把它变成赌馆。”
“陈先生说得对,依我们的见闻,这打麻将的人打久了往往日夜难辨雌雄不分,看见个‘中’字就联想剩下的东南西北和发白,真是入了脑髓。可是我们还是会打,打一打其实无害,图个消遣嘛,打多了害处才大,”其中一个人摇摇头说道,“你们泰丰龙有几个洗碗工还是我以前那地方的常客,体力活做得麻木是要到一个地方消遣放松。要是搞赌博,那真是不得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会在里面待多久!再说了,有的人不懂英文,要是他们被查到,三言两语讲不清,百口莫辩。”
“所以,究竟开还是不开?”另一个人问道。
陈隽决定道:“这事情不急,能拖就拖,但如果哪位先生愿意接下这件事情,我也不阻止,只是有几个请求,越迟开业越好,不要从早开到晚,最好休三做四,别让那些华人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
回到爵禄街,陈隽从梁达士那边听来裘子颖问话一事,才知道她在书店面前想打听的是什么。他这时候发现,她要想绕过他,她也不会迟疑一秒。人各有志,他那样拐弯抹角地阻止,她休息完了还是在做她想做的事情,今朝有酒今朝醉,反倒使他沦为天真狭隘的一方,明知道她有要务在身却在那里寻事生非。
他有时候忍不住回想他之前说的话是不是带着捆缚桎梏的意味。想到这里,他忽然皱眉,盯着笼里的鹦鹉,他说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人,那是因为她是她自己,她一直是自由的。可他突然不那么想她太过自由,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她一直如此自由。
第24章
临近傍晚,风稍微停歇,本在簌簌作响的树叶静如影子。
裘子颖在莱姆豪斯逛着,路过先前那个摆着地摊货的戏院。戏院前站着一个女孩,她看了一眼,只觉她气质过人。
那女孩轮廓仍稚嫩,有半梦半醒的异域风情。就在女孩转身斜过脸对向她的时候,她看到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杏眼无神,但韵还在,无神也能叫人记住。
裘子颖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发现那女孩在她身后躲到了树下,抖如筛糠。
从莱姆豪斯出来,裘子颖带着满肚子的信息回到旅馆。她在桌前写了笔记,碰到那张碟片,还是决定把它归还给珍珍。
她刚到泰丰龙,不见珍珍,反而在门口看到了陈隽,问:“珍珍在哪里?”
“她已经回家了,过几天考试。”陈隽注意到她手里的碟片,是他从许俞华抽走的东西,失笑:“所以她把这张碟片送给了你。”
“我打算还给她的。”
陈隽没有回话,眼神落在她的脸上,随口一提:“梁达士跟我说你今日想要他带你去参观我们以前读的学校。”
裘子颖语塞,想不到他消息那么灵通。她轻轻点一下头,又扬起,找到他看她的眼睛,这样的互望显得她大方。她觉得没有必要避忌,便把所思所想讲述出来:“上次我和阿加莎跟克劳德交谈发现英国有意进行教育改革,稍微留意了一下。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站在报刊店前盯报纸么,我正想找一找相关消息。虽然消息没找到,但中文学校已经是看过。”
陈隽点了点头,不意外,干脆说道:“如果你想知道中文学校是否会因此有什么改变,大可不必费工夫。几所学校,有的相当于私下开设,有的经受审核认证,但几乎都没有挂靠政府,这跟那些普通学校不一样。一所学校最多三四间教室,人少,全靠华人在支撑,改革不会改到我们的头上。”
“这个我明白,”裘子颖听他平静的语气,确定他预知结果,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她知道这是要她知难而退,可还是说道:“大概就是灵光忽然来了,有一点思路要去理这个事情。或许你们经商常常要睹始知终,在意严丝合缝的计算和投入,心里有谱了才能下手,可我们不是。你不可能不知道许多事情需要抽丝剥茧,说明过程还是很重要,并不是看见徒劳的结果就停滞在那里。”
陈隽听了,倒也不否认她说的话,“有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行事作风,你不喜欢我说的话完全可以当耳边风。”
裘子颖却不买账:“明明是你选择性地答与不答,轮不到我喜不喜欢。这里到处都是朋友,我会见一步走一步,去问梁达士和丁六、布鲁斯和克劳德。”她停顿,补充一句:“你都不要有意见。”
陈隽看她的反应,意识到自己确实前后矛盾,他像是想通什么而笑,笑完就过,淡淡地说:“抱歉,我只是想到那些无力之举。学校已经倒闭,当初商会有人想要资助并重新找回那些老师,但还是以失败告终,”他一顿,决定不再继续说下去。
裘子颖微微一愣,竟发觉许久没听见他这样以礼退让。她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心情突然这样,尤其是道歉,一旦道歉,他便与她回到当初你来我往的彬彬有礼。
沉默了半天,陈隽还是提议道:“珍珍需要补习,如果你今晚有空,麻烦你帮一下她。你若要去,我载你去一趟家里,可以亲自把碟片还给她。”
裘子颖没有疑义,答应了,索性跟着他上车。夜已至,她似乎看见隐隐若现的雾。
陈隽开车很安静,他没有把中文学校的话说下去,也是因为他觉得遗憾,再提总是会勾起那些没有痕迹的书香回忆。学校在他毕业不久后倒闭,如今的建筑在莱姆豪斯是个堆积杂物的废墟,只有操场做了足球场。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两个教中文的老师,其中一个曾经是上海格致书院的女老师,喜欢穿一件白旗袍,说书婉转动听。另一个则是香港人,黑发抛得贴皮发亮,襟下衣口按一枚金丝雀手帕。
女老师叫密斯梁,男老师被称于生,前者教国语,后者教粤语,配合得十分融洽。他们熟读诗书礼易春秋,深谙道法自然、因果轮回之宿命论等等,确实令当时的学生为之震撼。陈隽还未毕业就知道,老师不计报酬,学校以自筹和创始人的资金维持。学校倒闭之后,他还在莱姆豪斯新的中文学校见过一次于生,后来听梁达士说于生返回香港与父母重聚,而密斯梁是再也没见过。
也就是说,他从此再没见过他的中文老师。
到了他家以后,裘子颖把碟片还给备受惊喜的珍珍,进房间开始讲学。十分钟之后,陈隽打算折回歌舞厅一趟,但他打开了阳台,发现伦敦大雾突然来临。
他站在那里,将要被来势汹汹的雾完全围拢。这个时候出门显然不合时宜,气象台建议如无特殊情况还是居家为妙。他记得前几年大雾致人身亡的新闻,那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原来大雾也能杀死人。这些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又受北大西洋暖流和西风影响,吞食城市的场面与沙尘暴相比过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