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颖盯着合照里的人，想法得到印证。像，那女孩的眼睛太像贝蒂·戴维斯，以至于她在惊鸿一瞥时也能唐突辨认。她决定告诉珍珍：“上次你说很久没有见到她，而我曾经在莱姆豪斯的戏院门口撞见过。她有些消瘦，衣服也很旧，看样子在外面待过一段时间。”
珍珍毫无心理准备，瞪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我以为她爸爸妈妈已经带她去美国。她离开前给我来信，她有机会去荷里活，但别的同学都说她是被学校开除的。”
裘子颖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天她在戏院门口看见的是伊莎贝尔。事有蹊跷，她一定遭遇了什么事情，不是在爵禄街，而是在莱姆豪斯。
第26章
回旅馆之后，裘子颖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前台收来一封旧金山的急件。凝神间，一股焚香飘溢开来，像瓦罐里的檀木通风散味，格外熟悉。她闻了闻，心有所动。
急件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被纸团包裹的东西。信面字迹龙飞凤舞，大约是因为太急，少了以往的俊秀。信的口吻很是伤感，善美老太婆确诊老年痴呆症，如今与世长辞。裘子颖读后，心一撞，信纸染上的焚香随着指尖抖开。
姆妈颤颤巍巍的字游历了老太婆死前的景象。老太婆常常忘记他们，但她有时提起裘子颖，会炸一盘芋头糕，留到蟑螂和苍蝇爬来爬去。她的记忆停留在贩卖祖传器物的那段日子，拄着拐杖翻找那些八字命运不再归她的东西。姆妈去看她时听得多了，一个青釉黄牡丹纹碗、一个五帝铜钱串金葫芦，还有一个屙尿用的红底金桂纹痰盂，而后是一句絮絮叨叨，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记得送衣衫过来洗。
姆妈在新年第二日中午发现她没有了意识，她躺在那张竹藤椅，葵扇掉地，头静静地沉下。三藩阳光洒在长满老纹的脖子，移到手中那一串再也无主辟邪的玛瑙佛珠。屋内烟灰芳尘驻满香炉，清荡荡不再有一丝飘烟，金蟾蜍通体冰凉。
裘子颖读到这里还很执拗地抿嘴不哭。她不想轻易掉泪，可当她掀开包裹，取出一只小巧的刺绣护身符锦囊后，突然控制不住，泪珠滴滴答答，化开信纸上的字。姆妈说，这是老太婆最后的惦记，一份送给细路的新年礼物，保佑她出入平安、万事顺利。
前台小姐从开始就猜到这是一封让人悲伤的信，她伸出手帕安慰，只见这位女士高高仰头，脸一静，强颜欢笑地拒绝了她。
当天晚上，裘子颖把锦囊放进衣袋，撕碎信纸，洒入旅馆的壁炉。她坐在桌前静静地发呆，回忆了许多。从裘家到达旧金山唐人街开始，他们便受了老太婆的指点迷津，现在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怕老鼠，也暂时离开了家，却没想到途中她会连老太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裘子颖知道，她再难过也得把私事先放一边，因而逼自己擦干眼泪，到隔壁找阿加莎交谈。
裘子颖敲门得到同意，进入阿加莎的房间，一见到她就单刀直入，态度重视，但语气很轻：“我这么晚还来谈事，是因为今天从珍珍那里发现一件怪事。”
阿加莎显然刚洗完澡，头包浴巾，穿着浴袍，正打算护理自己。她知道如无要事，珍妮弗不会在休息时间打扰，便停了手上的动作。裘子颖看她有意要听下去，于是整理道：“珍珍的好朋友下落不明，但我在莱姆豪斯的戏院门口见到她，你知道她当时在干什么吗？”
“什么？”
“她在看电影海报。珍珍说她的梦想是去美国荷里活。”
阿加莎迅速地联系起来，这会是一单与文艺娱乐相关的新闻，并且关系到英美，“好，展开讲讲。”
裘子颖把所见所闻复述一遍，然后说：“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荷里活是很多人到美国圆梦星途的地方，这个女孩眼睛漂亮，气质优雅，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但是她连美国的国土都没有踏上，还留在伦敦，所以我担心有人借追逐星梦一事来欺骗她。”
“若真是如此，这就是丑闻。”阿加莎拧眉。
裘子颖心切一句：“珍珍现在很担心伊莎贝尔，想要去莱姆豪斯看一眼，但她说爱德温绝不允许她踏入莱姆豪斯一步。”
“这实在奇怪。”
“我想他们有自己的道理，这个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帮忙比较稳妥。”裘子颖坐了下来，感受到衣袋有东西在晃，她忽然怔愣，努力压住鼻子的酸意。
阿加莎点头，还没察觉裘子颖的异样，开始分析：“离开学校只有三种方式，辍学、被开除以及转校，现在我们无法确定，先到学校找出答案，然后亲自去莱姆豪斯一趟。”
裘子颖的心情仍有些复杂，眼神没有聚焦，嗯了一声。阿加莎望向她，看出她的魂不守舍，靠近一点，竟看到她眼睛是红的，立刻问：“怎么了？如果你的身体还没调整回来，我们还是算了。”
裘子颖苦涩地摇摇头，“没有，是善美老太婆离开了。”
阿加莎认识这位老太婆，得知这个消息后同样很是震惊，接着感到极其地惋惜，抱住她摸头发，细声安慰道：“珍妮弗，你有父母，还有我。”
她心生感激，尽管失了像亲人一样的长辈，但她在英国还有亦师亦友的同伴，会给予她安慰和帮助。
缓过两日，裘子颖托陈隽给玛丽娜捎一个消息，因此亲自到歌舞厅找上他。
“我想去珍珍的学校看看，如果可以采访他们的校长就更好了。”她是这么跟陈隽说的。
陈隽却没那么好忽悠，“是吗？”
裘子颖笑着坚持：“对，我参加了创始人纪念会，印象很深刻，感觉可以再了解一下。”
他特别当一回事地点头，就在她以为他要截胡的时候，他三两下就答应了。她原本做足心理准备应对他三番多次的阻止，比如他拒绝，或者让她自己去找玛丽娜，不然就是许志临那个赤佬，总之不能从他这个关系户走捷径。她难以置信他突然那么好说话，忽然想起那天在泰丰龙门口的彬彬有礼，果不其然回到起始的状态。
陈隽早就从珍珍那里听来了蹊跷，他认识伊莎贝尔，也料到裘子颖一定会为此调查。既然她有自己做记者的主张，那么他也该维持个讲究效率的商人形象，破天荒地行个方便给她开道。因而，他转述原话，拜托玛丽娜为两位美国记者敞开大门，至于如何收拾被揭穿的局面，他倒要看看她的能耐如何。
就这样，二人轻而易举地获得许可。教导主任早已从校董那里收到消息，有两位记者要来探访，她以为她们问的是学校的情况，意外的是她们提起了一个她不太记得的人名。
两位记者坐在办公室内，一边喝着茶，一边与教导主任对话。主任长得严肃，只有舔一根手指翻名册的模样有些平易近人。她掀开名册，食指顺着豆粒大小的英文名下来，没找到，再翻一页。这一本在校名册并无记录，她拿出开除档案对比，果然在开除档案上面找到伊莎贝尔的名字。她示意女孩的照片，开口道：“这个女孩已经被开除了。”
裘子颖问道：“开除的原因是什么？”
“怀孕。”
二人为简短一个词惊讶，接着让教导主任事无巨细地说下去。
“她观察到自己的肚子开始涨大，为了不被我们发现特意吃了很多甜品把自己吃胖。有一次我在学校的公共厕所发现她晕倒，把她送到校医室检查后，医生怀疑她有身孕。这件事情只有老师和她的父母知道，她的同学和朋友都不知道，无论是有孕在身还是分娩，都必须先离开学校。”教导主任盯着她的照片，叹道：“按照校规，我们要开除她。”
二人听见，心重重钝痛起来。阿加莎腾地站起来，皱着眉，问道：“那她的父母呢？”
“一般来说，孩子会被她的父母弃养，弃养之后，孩子去往哪里都由她自己做决定。”教导主任把责任放到父母身上。
阿加莎继续问：“她提到父母会带她去美国荷里活。”
教导主任感到口干舌燥，喝一口热茶后说：“以我个人拙见，他们不可能在这件事情发生后还带她去荷里活。”
裘子颖还有问题：“你知道让她怀孕的是谁吗？”
“不清楚。在开除之前，老师对她进行两次体罚，一次是因为她在科学课上打瞌睡，另一次是她被目睹与社会上的不明男人接触，她在草坪网那里收了他的东西，据说是一本电影杂志和一封信。”
裘子颖听到最后一句立刻与阿加莎对视。她十分明白，所谓逐梦，除了电影，令他们甘之若饴的还有电影杂志或者娱乐报纸的文章。最有感染力的文章是明星的自述，文字完全出自他们之手，向观众和读者传递他们从小角色到奥斯卡影帝影后的故事。但她到了报社才从阿加莎口中得知，这些并不受荷里活明星的主导，哪怕文字真心实意，也不能忽视背后由制片公司、工作室和杂志报纸交叉合作而形成的产业链。也就是说，杂志和报纸在这时非常重要，是荷里活创造明星制度必不可少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