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隽在原地听着,心一动摇,很快压住。
风一吹,树叶摇曳,画布上泛着柔光,画里是一个醉醺醺的酒鬼倒在大船边,狂风巨浪在他身后晃,飘着永恒的呕吐物。
伊万的嘴巴闸口一松,人生叽里呱啦泄出:“我跟她说我的经历,她安静得周围只有青蛙在叫,她欣赏我是个臭搞艺术的,可是我他妈的已经心碎得要死。我二十来岁就流亡到巴黎,流亡,只带着一个躯体去到其他国土的流亡。我刚开始在巴黎只会一些法语,真是见鬼,什么都没有,就记住这几个破词。革命和战争之后我从巴黎来到伦敦,慢慢有人赏识我的画,但是我再也忍受不了我自己,吞下五十粒安眠药自杀,昏昏欲睡的时候想起那个鸟不拉屎的故乡,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她肯定不知道,因为我也忘记。”
陈隽听他语无伦次,喋喋不休,并不十分意外地解开他的秘密:“俄国人。”
“该死的,你这臭小子,”伊万腾出一只手拿画笔戳后脑勺的瘙痒,他满不在乎,额头的肌肤像放久的萝卜皮,“我现在是屎人。”
陈隽觉得他恰恰是个有意思的人,只恐怕他们仅有两面之缘,日后不会再相见,所以也随他乱讲。
很快,陈隽告别走了。一个戴帽小孩挎一只包骑自行车,乒铃乓啷下车跑进医院大门,突然撞到他,摔在地上,一捆日报跌落散开。他扶起小孩,帮忙收拾。小孩连忙低头,把报纸塞进包里,一直道歉。
这一趟弄到入夜时分,伦敦下过小雨,地板潮湿起来。陈隽把珍珍送回家里,打把伞,顺路到租赁中介那里掏几张传单,又去报刊店买几份房地产报纸。他一路都在想,麻将馆不能做成赌馆,这事还得去找许志临商量。
碰巧,许志临出现在歌舞厅的包厢,他恭敬不如从命,决定把事情谈拢就着手去做。
许志临为自己装半杯美酒,见来人风尘仆仆,好心地请他坐下休憩片刻,喝点酒再说话。陈隽收了伞,放到一边,喝下威士忌,说道:“我始终不赞成做赌馆。”
“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许志临质疑道。
“没有。”陈隽讲得果断,看他脸色好一些,继续提议:“许老板,我们先把这两件事分开谈。我不赞成做赌馆,恰恰就是不想你有生意跟胡志滨的一样,除此之外,爵禄街这一带有不少兴起的赌博娱乐厅,我们现在暂时还玩不过他们。”
许志临扫他一眼,觉得这小孩还是正直诚恳,“那你有什么见解。”
陈隽简明扼要地说明,“顺明堂应该以商会内部的同乡会名义建立一个供华人消遣的麻将馆,这不是赌博机构,而是一个带着联谊性质的麻将俱乐部。”
许志临听完,脸上的皱纹溢开,笑得快活,“你可是把灰色地带的想象空间留给我了啊,自己一点都不想沾。”
他们不能把这里做成赌馆,但背地里容许客人私下进行小笔赌注。英国佬不傻,航海的时候在香港、澳门和新家坡见识过中式麻将与纸牌的赌博玩法,然而他们不能用赋牌纳税的条例来约束顺明堂,因为这是一个仅供内部娱乐的麻将俱乐部。
陈隽懂得其中的道理,淡笑:“我不做,不代表别人不会去做,到时候可能不是灰,而是彻底的黑,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你这个想法不错,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干赌馆要漂亮。”许志临暂且接受这个提案,作出告诫:“出力干吧,别动太多心思,切忌在动荡的环境做一些对自己不负责、对身后人不负责的事,明白吗。”
陈隽把杯子里的酒喝光,想的是租赁方面的问题,把许志临送走后,开始一一翻那些传单和报纸。
第29章
连续七日,裘子颖在旅馆足不出户。她没有去看望伊莎贝尔,只有珍珍和阿加莎分别去了医院。
伊莎贝尔已经苏醒,有时茶饭不思,有时歇斯底里,一开始还在痛苦地念着胡继培的名字,后来绝望得不再提他任何事情。在这之后,她似是想通,听话地接受所有治疗。
父母在整个过程中轮流陪伴,这是伊莎贝尔未曾想过的。据说,她意识清醒、精神稳定的时候见到父母,以为自己在做梦,用手背狠狠地擦好几遍眼睛,才发现不是梦,而后失声痛哭起来。
当裘子颖收到伊莎贝尔与父母团聚的口信,她决定以匿名的方式写一篇文章,通过阿加莎联系克劳德,希望他帮助刊登。
文章以一个记者手记的形式,描写她当时在莱姆豪斯目睹的场景。她为保护伊莎贝尔而进行化名,没有公布她的真实身份,只写了这个出生于富人区的女孩有着不为人知的遭遇,于是决定提供帮助。
接着,她对现场闻到的味道和耳朵听见的声音进行细致的描写,而有意抹去解救背后的过程。兜兜转转之后,结尾总归有了希望,女孩脱离险境,与父母团聚,目前正接受治疗,而她呼吁伦敦的普通中学继续为这样的女孩提供读书的机会,也劝诫父母不要轻易弃养。
克劳德在位于邦德街(Bond Street)的某个报社工作,离麦高田街不远。裘子颖拎着文章到报社大楼下的咖啡厅,等待这位日理万机的英国同行。她戴一副墨镜遮盖眼睛,玻璃窗外阳光明媚,街景发烫,照到镜片是潋滟的光色。
邦德街的路人走路带风,穿得再艳丽也很少有回头率。人与人一旦有了眼神碰撞就要互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服务员看不见她的眼睛,若是看到她被泪水泡肿的眼睛,一定会谨慎鞠躬说,对不起。
克劳德风风火火地赶来,他看到熟悉的人,摘下帽子,坐她对面品读这篇文章。迅速读完以后,他若有所思地放下,摸摸光滑的下巴,问:“需要多少报酬?”
裘子颖隔着墨镜看他,轻声道:“按你们的标准就行,最好上头版头条。”
克劳德的异域蓝眼珠积累笑意,惊讶她提出那么高的要求,调侃道:“我也巴不得上啊,可是这要看机遇。”
裘子颖平静一会儿,然后摘掉墨镜,露出眼睛,“我找这个女孩的时候,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性朋友。我本来不想写,写不了,不知道站在哪个立场写,可后来还是觉得必须写,写一份记录。”
克劳德察觉墨镜背后藏着一双疲乏的眼睛,想来这报道消耗她不少精力,以至于他决定接下这个活。他得出一个结论,“她是受害者。”
“是的。”她没有告诉他那个记忆深刻的眼神。那眼神很痛苦,时不时夹杂着柔软的爱意。
“我看你提到一点荷里活的影响,很浅,还带着虚拟语气,不留意的话读不出来。你作为美国人,为什么不深入写这个?”
“我想保护她,而且写太多也有些徒劳,洛杉矶一天印刷几百份明星杂志和画报,千万订阅者之中才出了这样一个女孩,他们不可能为此改变。如果你愿意,这是个思路,你可以另开一个题材深挖,只是提到女性观念这方面,我又认为你写不出来。”裘子颖说到后话,久违地露出笑容。
克劳德并没有被冒犯到,他搓搓鼻子,诚实地说:“你说得对,别对我抱太大希望。”
“所以你做记者是为了头条吗?”她问。
“当然,亲爱的,我要成名。”他看向窗外的邦德街,下巴被照得发光,提前公开准备已久的获奖感言:“等我成名了,我要告诉那些新来的孩子,私底下为了报道的细节可以厚颜无耻,但是在外出入官方场面就必须大方且专业。”
裘子颖被逗笑,她的确认同他的逻辑。
克劳德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和爱德温成为朋友吗。他知道成名就是权威,他会给我提供一些内容,我也分他一些情报,双方为利益互相成就,因此我才能在服装厂跟你认识。我们都是同类人,在这个社会,能靠近官僚、大亨、名人的渠道就是通过我们,而他所在的组织也要与这些人打交道……”
“听了真烦,我脑仁疼。”她及时打断,收起笑容,“总之,我很感谢你来见我,其余的话不必多说,只需帮个忙就好。”
“放心吧,这篇文章登出后,我会通知你反馈。其实近期就有不少相关的倡议活动兴起,我认为你可以去看看,到时候再联系,”克劳德站起身来,戴好帽子,停留一阵,忽地想起文章里的叙事,他如临现场,衷心地表达敬意:“珍妮弗,你再次刷新我对你的认知,希望你能在英国顺利完成你的工作。”
克劳德携带文章,再次风风火火地赶回报社。路上他觉得巧啊,几日前,爱德温才找他帮忙,要他提供房地产大亨在爵禄街置业的小道消息,今日,他又受珍妮弗委托,替她登报呼吁。他作为小报记者,游走在各地交际,被众人赏识,忽叹晴空万里、前程似锦,脚步连带风衣都飘浮起来。今日主要是灿烂无雨,否则他要像《雨中曲》那样,捂好帽子,绕着路灯跳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