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之下，他大可以不做那件事，可他偏偏做了，或许是不想珍珍伤心，或许是看不得一个女孩的人生被白白断送，又或许还有其他。他懒得多虑，以免变得复杂。
午饭结束，陈生叫他忙自己事情去，又把他赶出泰丰龙。他照例去书店取一份报纸，却在门窗留意到一个头版，头版出自克劳德任职的小报，英文标题简洁，与莱姆豪斯的十个小时有关。他没有买下这份报纸，在门窗读完以后，已经对文章背后的作者了如指掌。
事情又是巧的，在陈隽得知裘子颖找克劳德登报之后，克劳德拨电话求助，原来这个视头条为目标的人因突发状况在伯明翰出差了几天，不能带裘子颖去一个倡议活动，所以要他陈隽来帮忙。此外，克劳德还从伯明翰寄了一份资料到麦高田街的旅馆，督促她尽快查收。
说起来，陈隽很久没有见到裘子颖，不知她近况如何。他忙了一段时间，在她看来可能是不满她自作主张救人，有所顾忌与她进一步接触。他并不否认，忙碌可以隔绝许多接触，成了回避，他无意于此，潜意识里又似乎是有意，就怕保不住原有的距离，总之就这么与她隔了半个月才见面。
两个大男人谈拢以后，在其中一个周末，陈隽到旅馆前台通知一声，请裘子颖下楼，载她去倡议活动的地点看看。
陈隽站在门廊，双手插兜，打量旅馆新购置的画。听见下楼的声音后，他转过头，看见她穿着毛绒外套下来，旁边还有阿加莎，想必是陪她去的。
一上车，两人就坐后排，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副驾驶在旁边吹风。
裘子颖和阿加莎在背后轻轻地谈话，谈的是报道得来的反馈。英国早前就有呼吁未成年人保护的声音，且愈演愈烈，而她的报道无疑是其中一把火。在这之间，她又收到克劳德在伯明翰出差寄来的资料，是一篇在校博士发表的性解放论文，下面躺着一本被查禁的书。她花了通宵读完，不觉出格放荡，联想那次她拍到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确实不足为奇。
听到这里，陈隽忽然笑了笑，觉得她状态挺好，还能通宵读那些所谓的淫秽书籍。
裘子颖恰巧在车前镜捕捉到他笑，于是问道：“你很忙么。”
“忙，但处理得差不多了。”陈隽还是笑，笑得很礼貌，望一眼镜子，与她对上目光。
阿加莎插在中间说上话，“大家没事就好。”
估计是提到不该提的，车厢内回归寂静，无人说话。大概行驶十分钟，他们到达目的地。倡议活动无外乎是那几个方面，陈隽在车里等待，另外二人在那里逗留两个小时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打道回府。
第二日，裘子颖收到两张电影票，是旅馆对面新开的戏院送给她的，戏院的前身是蓝宝石酒馆，更新如此之快，却丝毫不令苏豪区的各位讶异。
电影票的日期在后天，阿加莎提议将票送给陈隽，她照做，算是一次简单的报答之礼。她把电影票拿到歌舞厅送给他，在吧台那里，他站在蓓琪旁边，托着一杯红酒举止得体，跟蓓琪交谈着什么，而蓓琪踮着一双新的钻蓝高跟鞋倾听，手腕佩戴那串野果链。她见状，弯起眼睛，那是她半个月来为数不多的笑容。
电影放映的那一天，陈隽从许志临那里听到许俞华有意要和戏院合作，正好是电影票上的戏院。
他们来到这个戏院。一个月的装修就能将戏院布置如奢华宫苑，门廊天有水晶灯，地铺釉瓷砖，内有镂空花窗乾坤，越过门廊，进入放映厅，电影还没开始就暗得看不清来人。
裘子颖先进来找到位置坐下，旁边的人在放映厅外的餐吧买水，左右两边空荡荡的。
莫名其妙地，她的后椅被来人踹了两脚。她转过身，对上一双眼，对方也看着她在昏暗中发亮的眼睛大笑起来。这笑声也是熟悉，一听就是许俞华的。
“你也来看克劳馥的新电影，听说是惊悚恐怖片，”许俞华爽快地嘬一口可乐，自信道：“她最擅长演这种。”
裘子颖倒是调侃：“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你看起来没多少审美水平。”
“放什么狗屁！我最清楚，你是不是觉得陈隽很有文化，他懂个屁。”
“吵死了。”裘子颖捂着耳朵甩头。
许俞华非要凑过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我知道你去过胡志滨的地方，臭不要命的记者，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可以把陈隽拖下水，没想到又被他逃过一劫，气死我了。”
“闭嘴。”
忽然一阵阴影晃动，裘子颖感受到旁边有人坐下，一瓶水递到她的手上。
许俞华发现是陈隽，对天花板翻白眼，“两个人来看，真没意思。”
吵闹过去之后，电影正式开始，琼·克劳馥和其他角色几乎都在扮演疯女人。裘子颖发现身后的人难得那么安分守己，只发出咕噜咕噜吸可乐的声音。
克劳馥擅长含情脉脉的眼泪、惊恐不安的铜铃眼、冷酷无情的棱角，还有在门窗偷窥和月下抽烟的疯癫。她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克劳馥的泪如断线珍珠，轻易淌过浓密的下睫毛。差不多十年过去，她印象里的克劳馥已经褪去青涩，眼神含着越来越迷人的欺骗性，脸庞比以前更有故事感。
当时裘子颖还在香港，看的便是让克劳馥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的电影，后来她搬到旧金山，在明星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那文章写着克劳馥还未成名的时候曾面对经纪公司和制片的刁难。
荧幕光照射观众们的眼睛，或喜或悲，更多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开头，她看得那么冷静，旁边的那个人也冷静，倒是紧张时刻，彼此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高潮来临，她抿嘴，线条扁扁的，突然下意识捉住他的手，他转过去看她害怕的表情，索性伸手，隔着两厘米的距离捂住她眼睛。
她倏然怔愣，周遭都是黑漆漆的，鼻梁碰到他的掌心，那里的触觉最明显。她不高兴自己浪费克劳馥的表演，抓住他的手下来解放双眼，可是又死死不肯松手，捏他手心放在腿上，倔强地盯着恐怖的画面。
电影正在放映，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结束之后，许俞华又踹了两脚后椅，不等她瞪眼相待，他已经拎着那杯可乐大摇大摆地离开放映厅。太阳下山，挂钟的指针走至五时。两人走出来，发现他还没走，正停在戏院门口跟一个穿着西装制服打蝴蝶领结的侍者说话。
“他为什么和戏院的人那么熟，这是你们瞒着大家开的吗？”裘子颖随便问一句。
“由一个法国人经营，但是俞华最近有意要和他合作，”陈隽把今日得来的消息告知她：“法国人希望对英国出口销售更多法国本土电影，而我们想要引进上海和香港那边的影片在这里放映，也许有机会一拍即合。”
“我看这里张贴的海报，荷里活的电影并不少，电影这方面还是美国占大头。”
“话虽如此，但法国电影势头也不小，不要小看西欧。”
裘子颖听了，才觉得许俞华是骗人的，他怎么可能不懂？不知怎的，她仰着头看他，还想着他会爱答不理的，细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回答我呢。”
“你累了。”他只是这么回应，看她疲惫的双眼，像是无形的手抚过她的眼睑。他了解她的脾性，有的话不说她会记到天亮，就是不知道这次的疲倦其实是她通宵读书读出来的。
这时，许俞华喝光可乐，握扁纸杯扔到垃圾桶，拍拍侍者的肩膀让他好好工作。他来回踱步，流连忘返，竟双手插兜走到陈隽和裘子颖的面前。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戏院出来，被他看见。当初他还捉弄她，却犯起瘾来，而她连续应聘两次才成为歌舞厅的歌手。
“过来，蓓琪，”许俞华勾手叫她过来，又向面前的陈隽说道：“她会说法语，今晚让她跟着我，晚点我要和那个法国人在俪人街吃顿饭。”
“你应该问她愿不愿意。”陈隽并不理会他的要求。
许俞华听后嫌烦地暗骂一声，烦的是他正人君子的模样，显得好像他很粗俗一般。蓓琪戴着墨镜，这会儿取下来，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睨他一眼，温柔地应承道：“没关系，我可以去。”
“听到没有？她说她可以去，”许俞华缺乏耐心，没好气地说。
陈隽还是不理，只是对蓓琪讲道：“歌舞厅照样会给你算上今晚的薪资，你不用担心，”然后叮嘱许俞华送蓓琪回家。许俞华摆摆手，叫他闭嘴，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有分寸。
到了饭点，他们四人分道扬镳。
陈隽需要回到歌舞厅，而裘子颖正好也犯起困来，趁早回去休息。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感到有些不同。按照以往，他都会提醒她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出门。除此之外，他还会忠告她不要插手他们的事情，免得累人累己。
但是如今，他连说都不说，怕是更加不满。她并不在意他怎么看她，就像他说的，各自的行事风格不同，她不过是被近日的事情弄得身心俱疲，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