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枝听说他们要找她当歌舞厅的歌手一事,忍不住翻白眼,也有难以置信。她做地下赌馆的荷官,也在苏豪的荷官学校待过,到私人俱乐部见习,在那里领会过各大政要、明星、富豪、伯爵绅士,眼前区区两个人算什么。
恩枝嚼着口香糖,瞧不起道:“他们在我身上花了精力培养我做荷官,我不可能说不干就不干。像我们这样的人想走就走,不太可能吧,以后这一行都没人会要。”
“我们会要啊。”梁达士接话。
陈隽只是问:“你是哪里人。”
“同你一样,你睇唔出咩?”恩枝捧着自己的脑袋,胭脂下是故作天真的笑容,也用着清脆的声音骂脏,“我死鬼老窦滥赌,叼佢卤味。”
梁达士是语言专家,自然会听也会说。他知道陈隽另有想法,便问:“你能唱上海话吗?”
“我还没有答应你们,你们就来面试我,明明是你们有求于我。”恩枝冷哼一声。
梁达士说:“确实是有求于你,我们的歌舞厅发生大变,必须要有突破口。恩枝小姐,你需要什么就说,我们鼎力相助。你父亲是因一个‘赌’字将你带到这个地方做荷官,你可以去伦敦有更自由的发展。”
“荷官也是正规职业。”恩枝想了想,提出要求:“入股歌舞厅,分红。帮我从伯明翰搬出来,在西区有一个好地方住,我就答应。”
“后面那个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前一个不是那么容易,”谈到这里,陈隽忽然笑了,只当她是懵懂小孩,提醒个实际:“第一,生意好,你的入股才有价值,否则吃不了兜着走,要承担风险。第二,作为股东你可以参与决策,但是没有福利,会有更多的税务流到你的身上,这个我们帮不了你。第三,歌舞厅一直以来有个最大股东,不是我,也不是梁达士,而是许志临老板。如果你都接受,他也同意,那就没问题。”
梁达士叹气,“是这个道理的。其实入股跟不入股区别不大,还是工薪比较稳当。我们又不压榨人,你但凡问过歌舞厅的人都知道他们不仅每月拿钱,有时还拿更多钱。恩枝小姐,你以后要想清清爽爽地离开歌舞厅,什么选择最有利,你应该明白。”
恩枝被他们两面夹击,推了推柠檬水,水摇晃泄出,她烦躁:“真是跟你们没话好说。求人办事还那么不客气。”
也许是因为同一个老乡,陈隽确实不知不觉没那么客气,像旧相识的朋友用粤语问:“你究竟识唔识讲上海话。”
恩枝用勺子戳柠檬,戳出汁,不情愿地说:“识咯,我姨仔上海人。”
三人坐到三更半夜,只有隔壁麦当劳还开着。
在陈隽和梁达士离开伯明翰的前一晚,恩枝还是没有给予答复。他们准备死心,买一个水果篮送到发廊感谢大爷和他儿子,然后打算离开。要是伯明翰没有收获,他们就得计划去曼彻斯特。
碰巧在那天晚上,陈隽和梁达士决定到地下赌馆通知恩枝他们要走了,恩枝突然在后门出现,被一群咸湿客户拉扯。
他们上前阻止,陈隽的后颈被石头打出血,梁达士的腰也遭人狠踢,但他们还是把恩枝救了出来。
陈隽捂着后颈流血的地方,对恩枝说:“来伦敦,歌舞厅同样有你想要见的场面和人物。”接着,他差点晕在她面前。
恩枝惊得来不及做决定,总之他们都被打出伤口,不得不在伯明翰的医院修养半个月。之后,恩枝还是良心大发,答应这两位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推掉荷官一职,一齐坐火车回伦敦。
歌舞厅输入新血液,一位名叫恩枝的女孩与珍珍一起表演。珍珍能开口讲话唱歌,恩枝又能演唱多种语言和方言,两则消息实在惊人。广告一打,众人慕名而来,都想看看这对搭档是怎么一回事,一堆看客再次聚集在歌舞厅内。
在旧金山,裘子颖从珍珍的信了解到陈隽的近况,他为了让歌舞厅重振而聘请一个特别年轻的女孩,都是广东人,即使工资有压力都照常对待,未降一分半点。
读到这里,裘子颖没有解释自己是否谈恋爱,故意让这个误会继续加深,互相折磨,像是要对方惦记自己的小插曲。
既然她有冲动,她也要让他有冲动。她知道他总是能放下,面上表现得什么都没有,叫别人在那里干着急。
光是这么想着,她都有点恨了。
第52章
暂别报社之后,裘子颖拿到奖学金在大学苦读新闻学,偶尔会在《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读到财经方面的新闻,从这里随机留意国际金融市场的动态。
她主攻方向并非财经,而是社会和文娱两类,往大一点走还会学习国际政治,不过基于伊万给她世界观带来的冲击,她有段时间不太情愿碰国际政治,而这又恰恰是美国新闻学的重中之重,她不读也得读。
这两份报纸比他们普通的华人日报贵上许多,社会里能够订阅前沿内容的都是高知和行业翘楚,他们全靠教授和厉害的同学才能免费获取,订一份读成二十份,变得皱巴巴的。
相比那些大角色,裘子颖只是个有一点实习经验的学生。或许是陈隽的影响,她突然想要看一看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间接了解他大学时脑袋里装了什么。
比利说得不无道理,这像是在神交,当她读到一些新的金融字眼和数额越来越大的财报,她总会猝不及防地想起他。她看到伦敦,也要想起他。她越来越恨了,怎么可以这样,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替换成他。
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对她解读这是移情,她竟然对这么抽象的字眼和数额移情,她怀疑这是心理咨询的骗局,后来不去看了,像善美老太婆那样浅听佛经,随遇而安。
第一学期,裘子颖经常在图书馆遇见比利,比利不是拿本书上前遮住脸的下半部分,露眼睛盯着她学习,就是买一杯咖啡送给她,她烦不胜烦,倒是觉得他有个好处,便是可以和他交换知识,就如置换资源一般,这是人际关系的奥秘。
裘子颖放下笔,问:“能不能从医学角度告诉我,人的大脑构造如何。”
比利有理有据地说了一串,她对他笑,“如果可以把大脑分三份,那就三分之一装知识,三分之一装自己,还有三分之一腾给感情。”
比利不论科不科学都捧场,“很大的野心,一定要有很厉害的控制才做得到。”
“你还真听信了。”裘子颖睁圆眼睛,她根本就是在胡诌。
“我信,珍妮弗,你不能耍我。”比利受伤,接着回到三好学生姿态,继续探讨:“其实人类对外界信息的处理分为认知功能和感知功能,这跟神经系统有关,我最近正好在搞一个不成熟的观点。”
裘子颖反正也温习累了,“说吧。”
不料比利潜精研思,再次给她上一难课,“从我的观点看,三分之一给知识和三分之一给感情是实际的。有效抑制多巴胺、内啡肽和血清素这样的神经递质,会获得更高的注意力和敏感性,也就是不一定造成认知障碍,相反会提高认知,代价是情绪上可能会出现问题。如果不是抑制,而是适当提高肾上腺素之类的激素,能够加强感知,包括对情绪的处理,但可能会影响认知能力。抑制神经递质和提高激素的影响都是复杂且高度个性化的,两者平衡得好就是生理机制的多样性,不平衡容易导致神经系统的紊乱,整体还需要再推理和研究一下。”
裘子颖大概听明白一点,用笔头戳下巴,有趣地提问:“你猜我父亲会怎么说。”
“哦?”
“脉搏太虚,气血不足,所以会失眠多梦,精神恍惚。喝点中药、早睡、忌口,把气血调理好就什么都平衡了。”她精简道。
“我操。”比利打开新世界,连夜去翻阅何为脉搏和气血。
渐渐地,比利这个学西医的迷上她家的中医传统,三番五次把裘子颖送回家,顺便和裘世德熟悉起来,互相交流中西医学之道。有时候他向李婉平学习辨认药材,陈皮、白术、茯苓、玉竹、鸡血藤,在旁边拿本子画一画。
学期中途,裘子颖被比利带着去参加了万圣节派对。狼人搞数学,吸血鬼做工程,女巫研究古生物学,千奇百怪。那天晚上,她从欢快的气氛出来,突然觉得落寞,两边的别墅有乔装好的小孩敲门索要糖果,她从市中心走到唐人街,回到温馨的家里,诞生一个念头,她想要写信给陈隽。
伏案写了整整一张,裘子颖又揉成一团扔掉。再写,她读完也不扔了,索性锁在抽屉里,总之不会寄给他。他一封信都没有来,她绝不会主动寄给他,当初说好互通信件,双方都没有做到,就看谁沉得住气。
如果不是沉住气,那他就是把她忘记了,毫不吹灰之力,剩她一个人在那里思念。她替他想好十万种不联系她的理由,越来越生气,原本还生气得掰笔,慢慢冷静下来,要求自己不分多余精力给他。